妈妈服药后,不但没好,第二天病情反而更重了,一阵阵的抽搐,牙关紧闭,张不开口,我看着妈妈痛苦的样子,哭着叫着要扑到妈妈怀里。妈妈在清醒时一把推开我,并示意三姐将我带走。母爱就是这样伟大,自己怎样痛苦和面临死亡她都不顾,反而担心吓坏我,希望给我留下她那最慈祥最美丽的记忆。直到今天,每当想到这我都会黯然泪下。
爸爸到晚上才回来,一看妈妈病得已是奄奄一息,这才有些着急,请人找别的大夫,可请不来,于是他便放弃了,开始为妈妈准备后事。
一连几天的春风,刮起漫天黄土,飞沙走石,让人睁不开眼。呼啸的黄风越来越大,只刮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以至于屋内得点灯照明。
妈妈一连几天不许我靠近她身边,这天夜里,她昏迷两次后,神志有些清醒了,但由于抽搐,牙关已张不开,用手势让姐姐把我叫来,我从梦中被叫醒,来到妈妈的身边。她久久地凝视着我,一只手轻轻地握住我的手,时紧时松,那种母亲的温暖瞬时袭遍我全身。妈妈的另一只手轻轻地而颤抖着抚摸我的脸,用母亲特有的慈祥目光痛苦的望着我,希望把母亲全部的爱抚传递给我,欲哭但泪已干。沉默了有一顿饭的工夫,妈妈慢慢放下我的手,指指我,看了看爸爸、姐姐,意思是求他们一定照看好我,孩童的我实在令妈妈放心不下。
第二天清晨,可爱的妈妈带着不安和无奈与世长辞了。我趴在妈妈身上放声大哭,被爸爸请来村里帮忙的人拉到一边,我拼命挣扎着眼睁睁地看着可爱的妈妈被抬入棺中,我不相信妈妈会死,她是那么慈祥、可爱。妈妈被抬入棺木时,手腕上戴着的一副银镯子从衣袖里滑落出来,被爸爸发现后准备从妈妈的手腕取下。我的记忆中妈妈健在时还曾和爸爸因这副银镯子吵了起来,因为爸爸想把它卖掉。看到爸爸又在摸弄妈妈的银镯子,我的心中涌起了无形的愤怒,转过头来咬了一口拉着我的人,才挣脱到爸爸身边:“爸爸你不能动我妈妈的东西,这是我妈妈的-------”,我呜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爸爸身上,看样子爸爸很生气,他看了看我,尴尬地说:“没、没有,我是替你妈妈整理整理”。我已听不下去爸爸话,赶紧来到棺木前大声叫道:“妈妈、妈妈,你醒醒你醒醒啊!你再不醒,他们要把你埋到土里,妈----妈------”。我哭着喊着,我真希望用我的声音能把妈妈唤醒,可是妈妈一点反应都没有。姐姐见状更是泣不成声,上前抱住我:“小弟,妈妈累了,你让妈安静的休息一会儿”。我点了点头,也许妈妈真的累了,这么多天来,病痛的折磨使妈妈几乎没有完完整整的睡过一个好觉。
母亲一生受尽了苦,十四岁便做了童养媳,受尽了婆婆的欺辱,整日如同牛马一样拼命干活,结果还是改变不了贫穷的日子。穷便罢了,偏偏丈夫死了。她一个妇道人家,公公婆婆又无力照顾,日子稍好一点的小叔,更是躲得越远越好。为了生存下去,只能带着两个姐姐从十几里外嫁给父亲,母亲希望能有个完整的家,可以享两天福。可过了门,父亲不务正业,整日抽大烟玩女人,对家里不闻不问。后来有了我,她老人家把希望全部寄托在我的身上,希望我长大了,她能有个出头之日。不想还没等我长大成人,她便走了。当时我把全部过错都怨在爸爸身上,内心深处的怨恨久久难以抹去。
这时我已六岁,已经懂事,母亲的去世,又让我成熟了许多,对妈妈的爱抚刻骨铭心,至今还记忆犹新。可怜的妈妈与世长辞了,愿妈妈永远安息吧!
母亲去世的第二年。一天,我突然得知二姐要出嫁,是因为听父亲突然唠叨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看老李家的闺女翠玲儿,不是比你还小半岁,都快做孩子他娘了”。二姐不愿,掉着眼泪说:“爸爸,我今年才十六,小弟弟还小,我想在家里照顾他两年”。“不行,我都给人家说好了,订婚结婚一起办,图个吉利”父亲皱着眉头不同意道,“再说男方小伙子长得精神,鹰鼻子鹞眼,你们俩挺般配的”。二姐心里不愿,但也不敢多言,只好暗自落泪。一听二姐又要离开我,顿时如同晴天霹雳,一看父亲哼着小曲得意忘形的样子我就生气,二姐不愿意,一定不是好事,于是鼓了鼓勇气上前道:“我不让姐姐走,姐姐不嫁人”。父亲虎着脸瞪了我一眼:“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瞎嚷嚷,出去玩儿去”。我气愤地跑了出来,心里实在想不通,二姐不愿意,父亲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妈妈惨死,二姐又要远嫁,我做错了什么,要让我的亲人一个个都离我远去?不知不觉便来到到村口,独自坐在那里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背后有人轻轻推我,回头一看,是满脸泪痕的两个姐姐。二姐蹲下身将我拥在怀里安慰道:“小弟,姐姐以后经常回来看你,你要是想姐姐了,就上姐姐家里玩儿,啊”。我看了看二姐哭得红肿的双眼,用天真的眼神望着她,二姐赶紧将眼神岔开去。我知道二姐是在说谎,于是挣脱开姐姐的臂弯,低着头,一个人孤独地向家里走去。二姐慢慢站起身,泪水在眼圈里不住翻滚。待了一会,她急步向我追过来,一把拉住我训斥道:“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姐姐不是丢下你不管”。我回过头伤心地看着二姐,泪水顺着脸颊默默地淌了下来,嘴唇抽动了几下:“你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二姐再也忍不住,双手捂住稚嫩的脸颊,一面哭着一面向村外跑去。三姐伤心地训斥我:“青山,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说着便跑上去一把将二姐拉住。看着二姐、三姐如此伤心,难道是我说错了话让二姐生气了?于是也喊着跑向二姐,一把抱住二姐的大腿哀求道:“二姐,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打我吧,只要你不扔下我们就行”。二姐一把将我抱在怀里------
这几天二姐没有忙着给自己准备嫁妆,而是把我所有的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凡是被我穿破的地方,姐姐都给我补得结结实实。虽然大喜之期一天天临近,她稚嫩而又清秀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
二姐临走的前一天带着我和三姐来到妈妈坟前,我们姐弟三个把妈妈房子上的草拔得干干净净,我甚至摸着妈妈房子上的土都感到亲切,感到妈妈临终那几天给我的爱抚。于是不由自主地在妈妈的房子上摸来摸去,好像能摸到妈妈充满温暖的奶头和看到她老人家那慈祥的脸庞。我在摸妈妈,好像妈妈也在摸我的小手。我突然问妈妈:“妈妈,我和姐姐把你的房子都弄干净了,妈妈你想我吗?我每天做梦都能梦到你,你梦到我了吗?”,又拍了拍道,“妈妈,你是不是不想我,为什么不出来抱我”。姐姐伤心地把我抱起来,来到妈妈的房子门前。我们给妈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二姐道:“妈,我要走了,看来照顾小弟弟就要靠老三了”。转身有些呜咽地对三姐道:“三妹,爸爸那样----以后-----小弟就靠你了”。三姐坚定地点了点头:“二姐放心,我就是拉棍子要饭也要把小弟拉扯大”。二姐点了点头,姐妹俩不禁落下泪来,我看了看二姐三姐,害怕地抱住二姐道:“二姐,我哪也不让你去,妈妈,你快说,别让二姐走------”。可有什么用,好像这一切如今都已成为历史,谁也无法改变它。
二姐出嫁的日子终于到了。一大早,迎亲的媒人带着男方的一个长辈并牵着一头驴来到我家。看到他们我就生气,因为他们要把心爱的姐姐带走,所以他们跟我说话我也不理,只是身前不离身后地跟着二姐。二姐眼睛红红的,也是一言不发地为他们端上早已做好的酒饭。
酒足饭饱之后,媒人便催着上路。二姐磨磨蹭蹭地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包衣服挎在胳膊上,把我拉到跟前蹲下身摸了摸我的头,并将我外衣上没系的一个扣子系好,叮嘱道:“在家乖乖听三姐的话,不要调皮”。我依依不舍地看着二姐那熟悉而又充满亲切感的脸庞、看着二姐那哭得通红的眼睛,幼小的心灵如同被压上了一块巨石,什么也没说,只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二姐不忍地站起身,转身快步走出院子。三姐牵着我的手便追了出去。看着二姐越走越远,我不顾一切地挣脱开,大声喊着向二姐追去。二姐听到我的喊声,也不顾一切地跑了回来,一把将我紧紧抱在怀里。看见二姐哭,我也跟着流泪道:“姐姐,我不让你走,妈妈也走了,我会想你的,我不让你走”。二姐紧紧抱着我,一言未发,泪水却不住地滴到我肩上。不知什么时候,父亲在身边大声吼道:“嚎什么,又不是叫你去死,到人家是为了过日子,大喜的事儿,一个劲儿嚎个啥”。一听父亲的训斥,姐姐只好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水。父亲指着我的鼻子训斥道:“你快给我滚回去”。一听父亲的怒喝,年幼的我顿时失去了反抗的勇气,只好轻轻挣脱二姐的臂弯,一步一回头地来到三姐跟前,一下子扑到三姐怀里。二姐再也看不下去,转身飞快向远方跑去,渐渐-----渐渐-----消失在茫茫群山之中。
二姐流着泪走了,不知道让她面对的是怎样的生活。她婆婆是个刁妇,姐姐受尽苦楚,一直到老还是住在山区,贫困、痛苦始终折磨着她。由于二姐性情温顺,凡事千依百顺,所以才勉强活下来。妈妈的惨死、二姐的遭遇,若干年后每当想起依旧是伤心落泪,痛恨世间不平,灾难为什么总是降临到我的身上。
二姐走后,父亲好像改过了一些,不经常在外面和女人鬼混,多数时间用来照看我们姐俩。年幼的我虽然沉浸在对母亲的怀念之中,但父亲的照看多少使我有了一些温暖。但每当想起妈妈的惨死,对父亲仍有一些说不出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