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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母子情深.第三节

    真是福不双降、祸不单行。正当我们对妈妈的去世而悲痛、姐姐的远嫁而伤心之时,一九五二年正月“三反”运动开始了。一天晚上有人来家中把父亲叫了出去,结果一夜没回来。第二天一大早,三姐去找他,回来时一把抱住我哭着说:“小弟,爸爸给抓走了”。刚有一点温暖的心如同一下子掉进了雪窝子,寒彻骨髓,我麻木了,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要抓爸爸,不管我内心深处是否恨他,刚刚失去妈妈,现在爸爸又走了,谁来管我呢?看到姐姐伤心落泪,我情不自禁的也跟着哭了起来。

    父亲的被捕,孩童的我在开始的一段时间里并没感到什么。好像只要有三姐的照顾,我就可以很快乐地生活下去。有时想起来甚至感觉多少有些庆幸,因为一想起妈妈临终前的痛苦表情、二姐出嫁时的伤心,总觉得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应该似的。但当真正失去父亲后,我才知道,没有父母保护的的孤儿,生活是什么滋味。

    运动,每次总有它的理由。被捕的、被赶下台的倒没有什么,因为他们有饭吃,苦就苦了我们这些孤儿。于是从这一天起,我和我十四岁的姐姐便成了相依为命的孤儿。

    十四岁的三姐郝晓珍,瘦小枯干,办事机灵干练。白天从来见不到她笑,只有夜晚想念妈妈时她才默默地哭泣,经常用泪水把枕巾浸湿:“-------孩子,我求你们了,不管到什么时候,也不要忘了带好你弟弟,不要扔了他,一定要把他拉扯成人,我就是死也能闭上眼了-----”妈妈的话一遍又一遍的回响在耳边,她暗暗的握紧拳头:妈妈你放心,只要我能活下去弟弟就能活下去。

    不知不觉中半个月过去了。这天,家里突然来了一个人,原来是姐姐的叔叔。他一边打量着屋子一边劝姐姐:“小三儿,老叔听说你娘没了,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儿,一想起你爸爸,我就觉着对不住他,这两天我跟你婶子商量着,你还是跟老叔回咱家去,这破房子说不定哪天就塌,在这住着啥意思”。看姐姐低头不语,这人接着道,“那穷小子又不是你亲兄弟,在他们家又没吃没喝,不如跟老叔回家去,啊?”。三姐仍旧未语,心想:哼!看你还有什么花招?一见姐姐还是低头不语,以为是动了心,于是接着劝:“好孩子,听老叔的话,老叔做梦都惦记着你,家里人有多想你,跟老叔回家去吧!”。三姐再也忍耐不下去,怒视着这位老叔质问道:“你想我?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来看过我们,当初我爸爸死了,你不但不照顾我们,还想把我们娘几个卖到石龙沟,我们娘几个没被你像牲口一样卖来卖去,你现在看我长大了,是不是想把我弄回去,再卖些钱填你的穷坑”。姐姐的叔叔被说中心事,一时间无言答对,憋得黝黑的脖子都有些泛红,呆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尴尬地解释:“小三,你咋么能这么说,老叔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咱一个庄稼汉,没啥文化,话也不会说,哪那么多花花肠子,我就是不忍心看你在这受苦,这不才来接你回家”。“我走了那我小弟弟怎么办,是不是带上我小弟弟一块走”。“那狗杂种又不是咱家的,死活跟咱有啥关系”。三姐怒道:“休想,不管怎么说我和小弟也是一母所生,我妈病重时一再嘱托我带好小弟,我不会扔了他不管的,你走吧!以后休想在我身上打主意”。他叔叔仍不死心:“小三儿,跟老叔走吧!你----”。“不要再说了,你快走吧!”。他叔叔还想说什么,三姐伤心而又坚决地指着他:“快走呀,你再不走我就喊人了”。他叔叔见无机可乘便一面往外走一面生气道:“不知好歹,你就等着受罪吧!”。

    我原本在外面玩,看见有生人来,便蹦蹦跳跳地地回到家中。走至窗前听到姐姐的一番话,眼泪唰唰的落了下来,心里不知是感动还是恐惧,因为我实在经不起最后的亲人离我而去。他气呼呼地走到门外,一眼便看见站在门外的我正用异常愤怒的眼神看着他,他气急败坏地说:“看什么看,上一边玩去”,说罢,便气呼呼地滚了出去。

    这人走后,我呆呆地站在院子里,虽然并不伤心,但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流。看到姐姐走出来让我的情绪更加激动,叫声“姐姐”一头扑到姐姐怀里。三姐一把将我紧紧搂在怀里只说声“小弟”便再也没说什么。我仰起脸看了看泪水露珠般不断滚落下来的姐姐,失声痛哭:“姐姐,你不要扔了我不管,我什么都听你的,你打我骂我都不怕,只要你别扔下我一个人就行”。姐姐只是不住地点头,早已说不出话来。

    从这一天起我好像长了几岁,懂事了许多,尽量不惹三姐生气。三姐也更加体贴的照顾我。姐姐在尽量操持这个家,别人家的女孩花枝招展,而姐姐的衣服却补丁叠补丁,为的是能把我送到学校去。又过了不久,经过姐姐的精打细算,我便开始了四年的学校生活。

    我的老师姓钟,也住在我们村子。三十多岁,走路像个小脚女人似的,小步但很快,四方脸上长着一双和善的眼睛,一天总是笑眯眯的,见了乡亲总是先打招呼,说话和颜悦色。自我入学后,他对我十分好,从来没有看不起我这个穷透气的小叫化子。师母为人慈善,信仰佛教,在我一生碰到的长者中,她是我最尊敬的人之一。

    老师对我的学业管得特别严,有时我作业做得不好,他便训斥一番或打我几教条。但过了一会,却又看着我的脸,摸着我的头鼓励我说:“青山同学,要长心呀!”。师母对我也很好,有时姐姐不在家,我不能回去吃饭,只要被师母发现,便硬把我拉到他们家吃饭。说来真是笑话,在老师家吃一顿饭,觉得又香又温暖,比起我家吃的年夜饭还要香。

    石龙沟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沟。这里住的多数是穷人,由于离山外的市镇远,人们又很少出门,消息极不灵便,只能像井底之蛙,只觉天并不大。这也好,反正看不到别人如何生活,反觉自己的日子过得不错,贫困也觉不出来,反以吃饱肚子为荣。由于没见过世面,纯朴忠厚,节约俭朴构成了山里人独有的特点。

    但也有些人不再忍受饥饿,在解放前便逃荒到外地去了。就说这个石龙头下的小村落,也只剩下二十几户人家。这些人家中原数我们日子最殷实,原因是祖父是回春堂的大夫,多少还剩了些家底。父亲虽在村里当了几年小官,可是吸毒、玩女人几乎荡尽了家业。

    由于妈妈心地善良,有几户与我们的关系非常融洽,那就是我的表大爷年清国,还有两户都是妈妈救下的,否则那郑家和莫家早就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了。

    表大爷年清国,住在小河对面的小沟内,和我家只隔了一个小山。解放后一直到五八年,他还留着清朝的小辫子,或许是出生于那个年代,对大清的服饰习惯一时难以割舍的缘故吧!当时我和小伙伴们见了他总是要笑,因为他的前脑门弄得光秃秃的,后面留有一根细而长的辫子,随着走路的晃动而左右摇摆。一个男子汉,竟然留个女人辫子,能不让人发笑?他还总是穿着带大襟的衣服,上面补丁叠补丁。粗眉大眼,一种慈祥的目光透射而出,见人总是先要笑一笑,从来没看见他和邻居打架、争吵。为了一家的生活,他起早贪黑的干个不停,才能勉强维持一家的生计。膝下一男一女,妻子为人同样善良,三十几岁,是个小脚女人,对公婆也很孝顺,一家人和和气气,日子倒也坦然。

    住在我家前屋的是郑得上一家,东屋莫家的男主人名叫莫穷。这两家原本都有房子,可为什么要住到我家,这还要从几年前说起。且说郑得上有两个儿子、一个姑娘。大儿子叫郑发,小儿子叫郑财。他们的儿子到不出奇,却生了一个好姑娘,名叫芙蓉,苗条身材亭亭玉立,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闪着油一样的光泽,瓜子脸上一对恰如其分的小酒窝随着甜美的笑容时隐时现。由于家境贫困,平时总是一身朴素外衣,但却干净平整,美丽而不妖艳,真如出水芙蓉一般。郑得上的一双眼睛有些毛病------看上不看下,给女儿找婆家,不管人品,只要有权有势便可。于是硬把郑芙蓉许配给村里的民兵队长牛理,并以最快的速度订了婚。

    石龙沟的民兵队长牛理是个有能耐的人。土改前随父亲和两个弟弟从外地逃荒到了石龙沟,土改时牛理自报他是穷三辈。这时的穷三辈无比光荣,并有一些别人没有的权利,于是在斗地主、抢东西等方面无人能及,手段狠辣。于是靠此本事便翻身做了村干部。当上了民兵队长后,本来是个敢打敢拿的家伙,又管了十几个民兵,岂不是如虎添翼,不用几个月的时间便彻底脱贫。

    牛理一米七五的个子,一脸正气,但黑黑的脸上一年大部分时间看不到他的笑容,嘴里更是笑不出一声来,就像石龙沟的总统一样派头十足。

    说起牛理家的底细,也有人略知一二。他父亲平日不干活,抽大烟是他的最大嗜好。由于本身并不富裕,不久便变卖家产。但哪里够用,最后经过苦思冥想,竟把自己的老婆也抵押出去。他老婆一生气,便跟人远走高飞。这对老牛来说打击不小,原说好的是抵押出去,几个月后就能还回来,如今却如同放鹰一般,一去不返。于是他便成了邻居们闲来无事的笑柄,这让老牛觉得脸上无光。后来听人说石龙沟盛产大烟,又因为生活终究不能维系,于是便挑着三个孩子来到石龙沟谋生。由于本身是个奸滑之辈,到了石龙沟便以给别人管闲事为营生。旧社会,官场腐败,没人管民事调解工作,老百姓打不起官司,两家有纠纷,便用上牛理父子二人。牛理随同父亲东家说、西家劝,也学了不少见风使舵、顺水推舟、两面和泥、背后使坏的本领。这样牛理一家便不愁吃穿,大烟也不时有人供奉,也算乐在其中。乘着土改的春风,加之牛理羽翼已丰,一举当上了民兵队长,家里立刻像面包似的发了起来。老牛也再不去干那管闲事的勾当,因为牛理出去忙活一天大烟等物便样样齐全。于是郑得上那双往上看的眼睛立即落在了牛理身上,主动请媒人把自己的女儿芙蓉许配给牛理,并且立刻订婚,可谓动作神速。也许在郑得上看来,像这等人物既是村里的高干又没成家,简直是十几年才出一个,动作慢一点,一旦被人抢去岂不可惜。而牛理见郑芙蓉美貌动人,怎会推却,心内美滋滋自不必说。

    也该牛理走红。由于在土地改革过程中,牛理斗地主、打富农成绩出色,竟被区里评上了先进民兵队长,不久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于是牛理便更加神气,背着个发下来的旧三八大盖枪,挺胸、昂头、踱着方步,他的总统风度更加显露无遗。

    这天,牛里从家到村部去,正好遇上芙蓉。原来芙蓉的父亲郑得上去亲戚家了,母亲和两个哥哥下地干活还没回来,独留下芙蓉在家看家。年轻人爱美,家里又一个人,于是便换了一身自己最喜欢的新衣服,脸上淡淡擦了一层粉,自己对着镜子看了看,嫣然一笑,放下镜子,整理整理屋里的杂乱物品,觉得无聊,便走出屋,站在大门口看外面的春色。

    正是阳春三月,桃红柳绿,景色迷人,正当芙蓉陶醉其中时,不想牛理背着枪走过来。牛理老远便看见芙蓉,一个苗条少女亭亭玉立的站在门旁,知是瞭望家人,又见四处无人,心里痒痒得紧,便两脚踏云般的凑了过来。

    这时芙蓉也在不经意中看见了牛理,羞得她面红过耳,想转身回去,牛理已到近前,只好呆呆地站在那里,又看了牛理一眼便羞涩地低下了头。牛理凑上前来,一副斯文的样子问:“芙蓉,你在这干什么?”。不知是羞怯还是过于紧张,芙蓉心里扑通乱跳,一时间答不上话来。牛理向院子里张望一下,静悄悄的,知是芙蓉一人在家,声音有些颤抖:“就你一个人在家?”。她知道老不说话也不是办法,可是由于过度紧张,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只好低着头点了一下。“那爸爸呢?”牛理急切地问。“出门了”芙蓉颤声回答。牛理一听这话激动得心差点蹦出来,眼珠一转,便大步走进院里。芙蓉赶紧上前拦阻:“你干啥去?一会爸爸妈妈回来或是叫别人看见多不好,要不----你明天再来吧”。“我的腿有些疼,走不动了,我想上屋歇一会”。芙蓉没办法,只好任牛理大步走进屋里。这家伙放下枪便坐在炕边。芙蓉跟进屋里,心跳得她几乎透不过气起来,站在炕的另一边。而牛理两眼直盯盯地看着芙蓉,一言不发。过了好半天,芙蓉觉着自己的未婚夫既然是到自己家里来了,作为主人,这么僵持下去总是不好,于是问:“爸爸他老人家好吗?”。“好、好,现在他老人家的身子骨可比以前强多了”牛理紧压着内心的欲火答道。“听说---你在村里挺能干-----”。牛理一听这话,知道向女人献殷勤的时候到了,于是眉飞色舞地说:“打和你订了婚,我这一天有十二分的劲头儿,在村上,斗地主弄的东西不算,光这些家伙送的钱也够咱俩花一阵子,我已把咱俩结婚用的东西准备齐了,到时候你看了准满意”。芙蓉听后如同酒醉一般,马上沉浸在这幸福之中。这时牛理见时机成熟,便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了芙蓉的纤手,柔软娇嫩,好不过瘾。芙蓉急道:“来人啦”,说罢便想借机逃脱。可牛理是何许人也,哪能放过如此机会,借着芙蓉的力量凑上前去一把抱住芙蓉,芙蓉用力挣扎了几下,便已骨软筋麻,毫无反抗的力量,如同猛兽口中的猎物,只有任他处置。

    临走时芙蓉劝告牛理说:“你劝爸爸别叫他抽大烟,对身体不好,以后你也别弄人家的东西,这不好,人家会说咱们缺德的”。牛理哈哈大笑:“宝贝儿,就你小心,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说多了你也不懂”,说到这又一把将芙蓉抱到怀里:“地主的东西有的是,反正他们也是靠剥削人民得来的,何况就是你不要,他们也要硬往你兜里塞”。说完便抱着芙蓉又狂吻起来,芙蓉又一次沉醉在这幸福之中。忽听外面好像有动静,芙蓉赶紧推开牛理:“真来人了”。牛理放开芙蓉便走。“枪,你怎么把枪忘了”芙蓉追出来把枪交给牛理又叮嘱道,“人家不懂你那些大道理,反正以后不要拿别人的东西了”。牛理含糊答应,溜之大吉。牛理走后,芙蓉假作若无其事地走出大门,见左右无人,这才放心地转身回屋去了。

    自这以后,牛理一有空便往郑得上家跑,和芙蓉约会。有时被郑得上看见,这老家伙总是找借口躲出去,心里美滋滋的得意得很,只等进入腊月牛理来家迎娶芙蓉。

    这年正是土地改革的关键一年。石龙沟村有个小龙村,那有个地主名叫孙天。此人胆小怕事,心地善良。一遇到这种事更是惶恐不安,只是和孩子们唠叨:“哎!都是祖上给咱们留下的这点基业,才坏了事”。他的儿子天真的问:“爷爷留了什么基业,他们怎么知道的?”。孙天说话本来爱从根扯到稍,这回话匣子一打开便没完没了,他不慌不忙道:“解放前你爷爷在这里买了几亩地,靠着这石龙沟的一湾泉水,种上了大烟,那几年大烟也长得出奇,日子就这样发了起来。可正当咱们日子过得好的时候,你妈突然半身瘫痪,那工夫儿你们又小,我只得在家照顾你妈,还得给你们做饭,没办法,就把地给租了出去,每年收点租子,勉强混日子。这也就罢了,可是你妈过几年还是死了,原来剩下的一点大烟也叫她抽光了,这都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现在人家给咱们扣上了地主帽子,牛理传我到村里去了好几次,把咱们那几亩田也给分了,可牛理硬说我有大烟,限十日内交出五斤大烟,这不是要命吗?”。

    “爸爸,咱们要是有大烟,就给他”孙天的小儿子天真地看着爸爸说。孙天狠狠的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小孩子你懂什么,要有不就早给了么”。“那怎么办?”“三十六计,走为上,我到东沟你姑家躲几天再说”。于是孙天跑了。

    消息传到牛理耳朵,这家伙便带了两个民兵到处抓孙天。孙天有个姐姐在东沟住,婆家姓隋,牛理自然也放不过去,便带着他的两个随从直奔东沟。到了村口,正好碰见一个打扮时髦的姑娘在村外的小河边洗衣服。牛理瞪圆眼睛上下打量,这位姑娘上身穿着小翻领的红色制服,洁白的胸脯时隐时现。脚上穿着一双刺绣的花布鞋,做工精细令人赞叹。小脸蛋被红色上衣映得本来就分外红艳,再加上高级香粉的涂抹,更是白里透红,稚嫩可爱。一缕秀发轻拢着垂在胸前,左右晃动,头发上别着一个新式的塑料掐子,一对银耳坠闪闪发光,洁白稚嫩的手腕上一幅银手镯随着洗衣的搓动而上下窜动,无处不显示出高贵、富有和妖艳。看惯了中国老式衣服的人们,突然出现了一个现代化装束的女性,就凭她这身装束也能让你头晕眼花。

    牛理看得发呆,几乎没垂下唾液。这位姑娘见来了三个人,为首的还戴了一顶军帽,穿着家做的带盘扣的农家衣服,却在腰间扎了一个与衣服不太相称的皮腰带,黑脸,虽然长得不难看,但总觉得不顺眼。又见牛理看自己发呆,更加厌恶,于是狠狠地瞪了牛理一眼。牛理方觉失态,赶紧凑上前去小心说话:“姑娘向你问一个人”。但姑娘并未搭理,牛理厚着脸皮接着问:“有个叫隋昌的在哪住?”。“村北边三间小草房就是”姑娘说完便拿起衣服走了。牛理望着姑娘远去,发了好一阵子呆。过了一会,还是在随行的民兵催促下才直奔孙天的姐姐家。

    到了隋昌家,隋昌夫妇还真有点害怕,赶紧往屋里让,一边叫妻子杀鸡弄酒菜招待牛理,牛理却沉着脸说:“别张罗啦,我还有公事在身,根据咱们国家的政策,孙天拒不上交大烟,我是来抓他的”。孙天的姐夫一听被吓得心里扑通扑通直跳,连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长、长官,孙天他有-------他有-----”。牛理一听这话显然十分不高兴:“有为什么不交,不要命了吗?”。“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孙天的姐夫一听这话顿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赶紧解释,“我是说他有些日子没来了,再说他就是来了我也不、不敢藏他”。牛理更加不高兴:“我可提前告诉你,窝藏犯人可是罪加一等”。“他、他确实没来,不、不--信你搜吧!”。“何必呢!我和你们都是贫下中农,咱们贫下中农是一家嘛!”。隋昌赶紧赔笑道:“那是、那是”。“我这也是上指下派,万不得已才来的”说到这里牛理竟然勉强笑了笑。这正是牛理的奸滑所在,这番话不过送个顺水人情,人家既然让搜,自然一定搜不到,不如送个人情,隋昌若是明智,孝敬些东西也就罢了,不然过些天再下手也不迟,而且牛理又另有了打算。

    牛理的这番话如同赦令一般,人家是村里的干部,何许人也?竟然说和自己是一家,受宠若惊的随昌夫妇于是便大兄弟长大兄弟短地叫个不停,赶紧打酒、杀鸡、烧菜招待牛理三人。吃饭时,牛理有意拉近乎地问:“姐夫,刚才在你们村口,我碰上一个姑娘,看着眼熟,可怎么也想不起是谁家的闺女,你知道不?”。

    随昌听见牛理叫他姐夫,就如同冰糖加蜜------甜透了心,急忙说:“大兄弟你说的那个姑娘姓付,大名叫腊梅,长得可标志了,他爹是本村出名的富户,土改前有房子三十几间,上百亩土地”。牛理赶紧急不可耐地打断道:“可是那个付老万”。“没错,就是他的女儿”。牛理即生敬慕之情:“那个付老万手眼通天,老谋深算,可不是等闲之辈”。“谁说不是呢,土改时虽说分了他家的房产和土地,可是关键的东西一点没动”随昌更加神秘起来,他吃了两口菜接着演讲:“现在他家还有三间瓦房,有时人家穿的衣服咱连见都没见过”。牛理深信不疑的点点头。随昌又接着道:“这付老万又只有这么一儿一女,人家早就说过,等他女儿出嫁时,一定拿出一半家产给女儿作陪嫁”。“他真这么说的?”。“那还有假,这付腊梅人又长得俊,哪个要是娶了她,那才叫真正的福分,可就是她家成分不好,是地主”。“成分不好算什么,我们贫下中农的女儿嫁给地主富农,当然是走地富路线,地主富农的女儿嫁给我们,当然人家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了贫下中农”。牛理说的这些大道理,随昌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对、对,你说得对”。

    你道随昌怎么就知道牛理在村口碰见的一定是付家地主的千金?原来孙天无路可走,也只能躲在他姐姐家暂避一时。但他料定牛理必来找他,所以叫姐夫经常去村口看着点。方才牛理进村时和付腊梅说话被他看得一清二楚,回来赶紧把孙天藏了起来。不然随昌哪有那么大的胆子,敢说出让牛理搜查这么仗义的话来。倒是妇人善于查言观色,随昌的妻子看牛理的情形,知是动了心,顺情说道:“大兄弟,要不是你和芙蓉订了婚,我这回非给你保这个媒不可,我看你们才是天生的一对,只是现在--------”。本来牛理端起酒杯要说什么,可想了想又觉不妥,只好长叹一声,一饮而尽。随昌已经看透了牛理的心事:“这婚姻大事父母给孩子做主,要我看这最不叫个事儿”。牛理又叹了口气:“要不是我家老爷子生怕我不娶媳妇耽误了我二弟三弟成家,生逼着我,我也不会------来来,别说这些,喝酒喝酒”。牛理对付老万的家财垂涎三尺,又加上腊梅风韵,非芙蓉能比,便有些后悔,于是闷闷的饮了几杯酒,便起身告辞。牛理临走时,孙天的姐姐便拿出一块重约三四两的大烟,待两个民兵走出去后小声说:“大兄弟,你把这东西带上,替我捎给你家大叔,我们知道他老人家喜欢这个”。“姐姐,这可不行,咱们自家人不来这个,再说以后我还有事求你”。“唉!这也不是给你的,是我孝敬你家老爷子的,早就想看望他老人家,姐姐这破家活计多,一直没工夫,今天你当是捎脚”。“姐姐,这东西我不能要”。“你不要,以后别管我叫姐姐,以后有什么事我也不帮你”孙天的姐姐假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那好,既然姐姐执意要给,那兄弟就----”说着顺手将烟干塞入自己的腰包里道,“既然姐姐没把我当外人,孙天的事就是我的事,不过,兄弟我不是村里的主要领导,有些事也全做不了主,我尽力去周旋”。随昌夫妇知道此事一定过去了,于是千恩万谢地将牛理送走。牛理一路上眉头紧锁,开始为自己的金钱美人做打算。

    五日后,在一家蓝瓦房、黑大门的四合院内,几个农民打扮的人围坐在办公桌前开会。这房子原是地主徐志的,如今做了村的办公室。在正房的一间房内放着两张办公桌和几把椅子,与会人员有村支书周云,村长郝仁,副村长曹越林和民兵队长牛理。当然开会有开会的规矩,首先得学一会新下发的中央文件,听懂也得领会,听不懂也得领会,看来这是开会前的必修课。周云抑扬顿挫地念了一会文件,这便算他这个支部书记的政治思想工作。接着便是牛理汇报抓孙天收缴大烟的工作进展,牛理一本正经地看了看在座的诸位:“几位领导今天都在,这回按照领导的指示向孙天收缴大烟,抓了他好几回,当然也揍了他几顿,打得这小子一见到我们就露出熊样,磕头作揖不算,还哭哭啼啼,说那几年他媳妇在世时都给造光了,我们正想狠狠的治治他,结果叫这小子给跑了。我和几个同志找了他几天,特别是他的亲戚朋友家三番四次的搜也没见着人影,看样子这小子是真的没大烟了。这些天我总在琢磨,这事是不是让我给弄过了火,一旦孙天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也是我这民兵队长工作上的疏忽,所以一时间也没了主意,请领导们指示下一步怎么干吧!”。

    沉了好大一会,村长郝仁说:“看样子这小子真没大烟了,以后就别在他身上下功夫了,白费劲”。接着村支书周云开始了他的决定性讲话,此人有点文化,把毛泽东著作学得好、记得牢,讲话中时不时的加点毛主席的指示,在他认为这便是口才,是理论水平高的干部。他先讲了国际形势,又讲了国内斗争。什么敌我矛盾,人民内部矛盾,足足讲了十几分钟的政治开场白,才转入大家所讨论的正题,他手上的香烟半天没顾得吸了,香烟由于自燃已经没了大半截,只是烟灰还在,他潇洒地弹了弹继续演讲:“同志们,就孙天一事我发表一下我的个人看法,不代表任何人,包括我这个书记职务在内,孙天的老婆多年有病,又拉扯着几个孩子,就是有大烟怕也用光了,但是我们还是本着‘宜将剩勇追穷寇’的精神,对孙天做了坚决而又彻底的追查,这反映了我们的干部坚决同一切牛鬼蛇神作斗争的精神。不管我们的工作是否做过了头,我们工作的方向还是对头的,我们的干部所做的工作还是值得肯定的。如果孙天确实已经死了,根据我们多年同“牛鬼蛇神”作斗争的经验,他一定是畏罪自杀。如果他是逃走了,那证明孙天还是清白的”。这么狗屁不通的道理真不知道他是从哪学来的,但人家是书记、是一把手,说的每一句话都具有指导意义,所以大家对书记的讲话只能认同。

    这位书记正以从上面学来的官腔津津有味地演讲,忽听外边如同打架一般的乱了起来,叫骂声不绝于耳。大家顾不上继续开这重要的会议,不由自主地跑出去看看,谁竟这么大胆,敢在村委会门前吵闹。可是出去一看全愣了,原来是牛理的父亲老牛正在和看门的老张头吵闹。大家正想问一下原委,可是老牛一看见自己的儿子牛理出来,嘴里骂得更有劲了“你小子硬翅膀了,你今天通着大家的面给我说清楚,你小子到底答不答应”。牛理生气道:“政府提倡婚姻自主,打死我也不同意”。“好哇!你还敢犟嘴”举起棍子便朝牛理打去,当然大家赶紧上前拉架。一时聚了不少乡亲们来围观,知是牛理一定惹火了他老爹,所以找到村上来揍他,于是纷纷挤来看热闹。

    周云站在一边始终不说话,郝仁赶紧上前拉住牛理的父亲亲热地劝道:“大叔,有话好说,何必这样,来、来屋里坐”。于是牛理的父亲随着众人进了村的办公室。大家纷纷坐下,曹跃林赶紧给老牛倒了一杯茶,并递过来:“您老消消气,有话慢慢说”。郝仁问:“大叔,为什么事生这么大气?”。“为啥?郝村长,别提啦”说罢干哭了几声又接着道,“你们大伙也都知道,我们一家三条光棍,我一个五十开外的老头子,还得整天给他们洗衣做饭,砍柴干活,这是忙完里又忙外呀!”说到这还真挤出两滴眼泪,老牛用手抹了一把指着牛理,“他小子倒好,一天在外家里的事什么都不管”。“我们的村里事多,工作忙,您多受累,工作上出成绩,您脸上不也有光不是?”曹跃林赶紧为牛理开脱。

    “那也行,可不能老是这样吧,这不郑芙蓉他不要了,现代人婚姻自主,我也响应党的号召,可是总不能老打光棍吧!再说他不着急,他两个弟弟可咋办?这不,今早上随昌家来给这小子提亲,说的是东沟付老万的女儿付腊梅,我答应了,可他小子就是不干,说婚姻自主,又说人家是地主的女儿,说什么这是走地富路线,我说这没关系,这地主的女儿嫁到了咱贫下中农家,会改造好的,再说一个二十出头岁的姑娘知道个啥!她剥削谁来?可他怎么说也不干,反而把随昌给撵跑了,我骂了他几句,他就气呼呼地跑了,这不是全反了吗?”顿了顿这老家伙指着牛理道,“今天、今天你要不应下这门亲事,我非和你拼了不可”。

    这时大家才明白了,但有的是真明白,有的是假明白。支书周云看在眼里,心里自有他的一番看法,所以闭口不言。而郝仁和曹跃森却认为牛理是阶级路线分明的好干部。

    “大叔,牛理是个好同志,阶级路线分明,他做得对”虽然暂时没人发表意见,可大家都觉得牛理此举完全正确,但还是村长郝仁按捺不住,第一个发表意见,“再说娶一个咱贫下中农的女儿不比地主的千金小姐好得多?”。牛理赶紧表示赞同说:“村长说得对,咱是干部,又是党员,能娶个地主小姐当老婆?”。

    “你他妈的想得倒美,你娶,还得有人嫁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人家不是嫌咱家穷,就是嫌咱家光棍多,你小子想叫我给你做一辈子饭啊,没门,打今天起我什么也不干,不让你喝几天西北风你是真不知天高地厚”。牛理自言自语:“自己做也饿不死”。老牛听了举起棍子便要打:“反了你,看我不敲死你”。又被大家又拉开。

    老牛又转向在旁边一直不语的周云:“周书记,你给评评这个理,牛理这小子在家不干活,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也老大不小了,我本想早点给他成亲,我也轻快些,备不住还能多活几年。再说人家付腊梅已经认了随昌的爸爸做了干爹,连名字都改叫随腊梅,现如今已经和他爹划清了界限,这不已经改造过来了吗?周书记你代表着党和政府,求您给做个主吧!”。

    这个周云有个特点------认亲,还专认有钱人当亲戚。说起付老万,那是他姑表哥的小舅子的本家叔叔,那付腊梅也就自然是他转了好几个弯儿的表妹子,付老万此人手眼通天,自然跟他的关系也非同一般,可以说是无话不谈,这就是牛理一听付老万的大名为什么那么敬重的原因。有些事周云心里明白,但不能说,他认为自己是支部书记,每说一句话都代表党的声音,党的讲话便是政策和指示,现在终于该他发表决定性的演说了,于是他干咳两声道:“同志们,我们党的一贯政策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本着这一原则,我们应该争取中间人士,坚决打击反动派,付腊梅既然有决心同剥削阶级一刀两断,而且连名字都改了,我们就应当把她坚决争取到广大工农群众这边来。牛理同志以前做得是对的,阶级路线分明,是我们党的好同志,但是,现在付腊梅还没有彻底改造过来,所以党要交给你一个任务,把付腊梅改造成我们无产阶级的任务交给你,不过你要记住,要坚决完成党交给你的任务,不管遇到什么困难,胜利一定属于广大人民群众”。

    一场戏到此也该收场了,村干部们也就各自散去,有的到别人家找喝酒,有的找点大烟抽,还有的去会自己的情人,就这样一群人占据着石龙沟的天下。

    牛理的老爹顺利地完成了任务,笑眯眯地溜回去给牛理准备婚事去了。只是牛理最后一个走出来,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有意无意地说给围观的乡亲们听:“我就是不干,看你能咋地”,说完便气呼呼地回家去了。

    牛理的老子大闹村公所,事有缘故。原来牛理回去之后,一头栽到炕上,老牛见儿子有心事,于是再三追问,牛理便说明了原由。老牛一听付老万的大名,如同注射了双倍剂量大烟,立刻精神起来:“傻小子,这是好事儿,你小子的好运来啦!犯什么愁啊?”。“我也知道是好事,可芙蓉那边不好办!”。“这都不用你管,你只要躲着不见她姓郑的,其余的都由你爹料理”。

    就这样老牛出面请媒人吃了顿饭,又许了些好处,媒人也是本村人,怎不受宠若惊。于是摇身一变成了老牛的心腹,花言巧语地退掉了与郑家的婚约。与芙蓉的婚约如何退掉暂且不说。但说随昌为了解孙天之围,一听说牛理退婚,便偷偷来到付老万家说亲。付老万也认识牛理,深知此人狡诈,但如果成为自己的女婿,借着自己的关系网,说不定若干年后便是石龙沟的土皇帝。另外自己的成分不好,他也巴不得有个村干部做靠山,于是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再问腊梅,腊梅开始不愿意,因为她见过牛理,没有什么好感。可腊梅清楚自家目前处境的微妙,一个地主小姐正受气时,忽然要变成一个官太太,自然有点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心情。转念又想官娘子一当,看以后那个还敢欺负我爹娘,这样也就同意了。于是随昌又带着付老万送给牛理老爹的一斤烟干,来到牛理家。提及说亲一事,老牛拿着烟袋在自己的脚底板子上敲了几下,随着敲打烟袋锅里面的烟灰都落了出来,老牛一面装着烟一面故作不知地问:“孩子,真是谢谢你,能看得起我们家大冤种”。“您老这么说不就见外了,咱爷们儿是啥关系,俗话说得好,这肥水不流外人田不是”。“女方是谁家的姑娘,不知人家愿不愿意”老牛一面吧嗒吧嗒地抽烟一面问。

    随昌于是从怀里掏出礼物,并一一说明。这下子可把老牛高兴坏了,也放下来刚才的架子,摸索着这大块烟干乐得不知如何是好,若不是有随昌在,老牛都有亲这玩意儿一口的心思。随昌又说:“大叔这是付老万给您的见面礼,等亲事成了,女方还会多带一点儿给您”。老牛一看这大块烟干,足够他享用一年的,再说这儿媳妇一过门,即了自己的一个心愿,又有许多陪嫁,这不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儿?心想我老牛真是时来运转,这下差点没乐死,当下立即做主应了这门亲事,并决定速战速决,以防夜长梦多,定下下个月初十就把腊梅取过来,又交给随昌一块手巾,一幅银镯子,算是订亲礼,又让随昌在家里吃饭,随昌哪里敢,赶紧以去那边回话为名,美滋滋的回去了。

    农村人常说“馋当媒人懒出家”,可今日随昌来牛理家提亲,连口水也没喝。他高高兴兴地来到孙天家,告诉他事情的经过,哥俩自然高兴。求的是牛理今后不再找自己的麻烦,而且又和牛理攀上了亲戚,以后不会有人再轻易地欺负自己。说完随昌便要走,孙天哪里肯依,执意买了两壶酒,哥俩今天要庆祝一番。

    老牛这个大烟鬼收了人家送的上等送命礼,自然不胜欢喜。想起自己当年管闲事做调解人的情景和现在自己儿子当官的威风,真是如同入了天宫一般。于是等牛理从村里回来便计议一番,才来个大闹村公所好戏。明是娶地主小姐即为贪钱财,又为好色,却落了个阶级斗争坚决,立场分明的好干部。

    牛理和他父亲一进石龙沟时,一家四口住一间场园屋。现在可不同了,原来这里有个小地主,修了一个很好的院落。院子修得并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还有一个漂亮的门楼。青瓦房,大隔扇门窗,屋内桌椅板凳等物样样齐全,就连猪舍狗窝也修得别致。黑漆大门,上面刻着两个倒写的红漆福字,门口立起一块拴马石,五层石条的台阶显出门第的高贵,门前左右各有两株垂柳,如今已是根深叶茂。

    土改时这房子恰恰被牛理相中,按说牛理这穷三辈也分不了这么多房子。但是牛理凭借他在村里的地位,只要是他看中的房子,又凭他们家一共四个光棍,有谁还敢和他争。其他干部为了工作上的团结,明知不公也就闭着眼睛过去了。由于这个小地主平时比较奸滑,所以也没人替他说好话,这样就来了个大换个,倒霉的小地主被迫住进了场园屋,牛理一家就名正言顺地搬了进去。

    二十天后,牛理家的大门旁又多了两个喜字。一幅红纸对联,重笔浓墨。新立起的鞭杆子上一挂五百头的鞭随着微风左摇右晃。门前站着一个人,是本村的王峰,此人能说会道,有点像老店里的伙计,由他专门负责招呼来客。院子里还有一个人十分特殊,虽然也在招呼客人,但要悠闲得多,他就是村支书周云的老爹,平辈人都叫他老周,这是牛理特别邀请的。虽然说在农村办喜事都得有帮忙的,但能叫村支书的老爹来主持,这可是一般人不能有的面子。

    院内的人很多,挑水的、做饭的、砍柴的乱作一团。而正房的东屋里,村干部周云、郝仁、曹跃森、牛理四人围坐在桌前打麻将。牛理的老子这时抽足了大烟,看着女方送来的嫁妆,真不少,箱箱柜柜都是满满的,当然也有他最最喜欢的东西-----大烟(鸦片)。这老家伙乐得合不拢嘴,眼眯成一条缝,背着手在院里踱来踱去,手里的香烟冒出一缕缕烟雾,他不时和人说笑几声,人们也十分恭维他,不住地夸他的儿子好,这老家伙被人捧得轻飘飘的,如同身在西天极乐世界一般,也许他觉得,若大的中国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不过唯有村支书的老子------老周不买他的账,这老家伙仗着自己的儿子是村支书,根本不把牛理父子放在眼里,所以一副傲慢的神情,老牛看了就觉别扭,但又不得不给人家陪若干的小心。

    娶腊梅的车终于回来了,顿时鞭炮齐鸣,村子里的人争先恐后来看新娘子,果然如同天仙一般,拜天地入洞房自不必细表。村里的乡亲纷纷前来喝喜酒,一时热闹非凡。大家吆五喝六,猜拳行令,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才纷纷散去。

    再说东屋里的村干部再加上老周和老牛,大家觉得身份地位相当,同坐一桌,并且你捧我、我吹你地喝了起来。腊梅带着几分羞涩走了进来,人未近前便迎面扑来一股醉人的清香。走进屋大家一看,真如天仙一般,腊梅向大家行了个礼:“今天村里的领导能来赏光,我们不知怎么感谢,今天借一杯水酒,也算我们答谢各位领导”。牛理多少有些意外,因为没想到自己的妻子说话办事这么得体,赶紧附和:“对、对,没有各位领导的关怀,我牛理就没有今天,来腊梅给各位领导满酒”。其余的几个人看着美人说话如此大方,多少有些不知所措,就连一直清高自傲的周云也算在内,一时间大家都没了话。腊梅笑着说:“那就先从爸爸这儿满起吧!”。倒是老牛奸猾得很,赶紧推辞:“来者是客,再说你周大伯这么大岁数了,能来给你们主持婚事,这是咱们家的恩人,先给你周大伯满酒”。周云的老爹一听这话心里说不出的舒服,脸上不禁流露出得意之色,他剔了剔牙道:“牛老弟这话倒也是实情,这些年我还真没给谁帮过忙,可今天大侄子的喜酒,我不能不喝”。此话说得老牛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不禁暗骂:老不要脸,捧你两句还真不知道姓啥了,要不是沾你小子这个村支书的光,给老子提鞋怕也轮不到你这龟孙子。心里虽然这么想,可脸上还得陪着有些刻板的笑容。周云见自己的老爹出语狂傲,不免让大家有些尴尬。于是赶紧对腊梅道:“妹子,你大爷就这样,喝几杯酒这话就多,你赶紧给他倒酒”。腊梅虽羞还笑地对老周道:“今天喝的是喜酒,不会醉的,从谁满起都一样,那-----周大伯我就先从您老这满起吧!”。老周看了腊梅一眼点了点头道:“这孩子是我看着她长大的,你爹我们老哥俩关系最好,比亲兄弟还要亲,以后,小牛子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来找大伯,我给你出气”。腊梅高兴地点了点头道:“唉,那我就先谢谢大伯了”。说罢,双手端起酒杯递了过来,老周接过来一饮而尽。就这样每人都斟了两杯,满完后腊梅妩媚一笑:“今天大家一定要尽兴,我就失陪了”,说完转身漫步而去。

    这时酒已喝到八分醉,牛理的父亲看了看老周道:“老哥,你看他们四个人都在村里当官,这屋里又没别人,我看不如就叫他们拜个把兄弟你看怎儿样?”。“也好”老周高兴的应允。虽然周云不愿和村长郝仁拜把兄弟,但是碍于面子,加上腊梅的身影挥之不去,也就只好答应了。一向是书记代表党的声音,书记说了大家同意,这是规矩。于是分别给两个老人家行了礼,认了干爹,腊梅又在牛理的安排下再一次来认了哥哥兄弟,大家尽欢而散。

    且说芙蓉与牛理订婚,她一个穷家的女儿,本也不想做什么官太太,一心只想你恩我爱的幸福生活。最近两个月牛理不来找她,她总认为是牛理工作忙,也未在意。但心里还是放不下,有时问哥哥看见牛理没有,哥哥有时回答看见了,有时回答没看见。不想牛家请媒人前来退婚,开始她总是不信牛理会变心,因为她清楚地记得,牛理和她在一起时的每一句甜言蜜语,她相信这一定是牛理老子的主意,不是牛理心甘情愿的,总有一天牛理会来找她,和她重归于好。带着这一美好的愿望,芙蓉每天都精心的梳洗打扮,希望牛理来时看见自己娇美的容颜。

    过了几天,牛理还是没来。她又下定决心,去找牛理问问明白,可刚刚走出大门口,便又踌躇地停下脚步,见到他该怎么说呢?邻居们会不会笑我呢?一个大姑娘不知廉耻,不但自己去找,还盯住不放-----算了,还是等他来吧!他不会骗我的。

    你道郑得上为什么如此老实,原来那天老牛托媒人来到郑家,郑得上夫妇喜出望外,还以为媒人来定婚期。可媒人的一番话,却如同给郑得上那颗四棱脑袋浇了一盆冷水,让他连颤不已。媒人开门见山:“这老牛也不知道打那找了个先生,本来是让他给看看婚期,可这先生看了看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愣说是相克,若是成婚,定是大凶”。郑得上大吃一惊:“哪有的事,这不是骗人吗?”。

    “谁说不是呢,这不牛理也不信,说这是迷信,可老牛说人家先生说得有理,就是不干,说什么让他退婚,牛理不同意,这不一闹就是一个月”。

    郑得上道:“现在都讲究婚姻自主,他管不了这么多”。“原来牛理也是这么说,可这几天,老牛总是要死要活的,牛理怕他爹弄出个三长两短来,也是他做儿子的不孝,实在挺不住,让我给您说一声,这婚事先退了,要不然也搪不过他老子”。郑得上着急道:“好好的,咋就退了呢?这事儿咋说的?”。媒人赶紧劝道:“牛理偷偷地告诉我,让你别着急,婚事一退,等过些日子,他老子消消气儿,他非芙蓉不娶,让芙蓉放心”。芙蓉实在不能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伤心地落下泪来,但她不相信媒人的话:“不行,我去找他,让他当面给我说清楚”。媒人赶紧劝解:“好姑娘,你可千万别去,老牛那老东西坏得很,你越是盯上他儿子,他越拿捏着,好像咱姑娘除了他儿子嫁不出去一样,他越反对,你们的婚事就越没成”。这话郑得上爱听,于是点头同意:“对,媒人说得有理,就咱姑娘这模样,还怕找不着好婆家?”。媒人赶紧给郑得上戴高帽:“还是您通情达理,俗话说这胳膊拧不过大腿,牛理就是不干,这老牛早晚也有求咱的一天,到时候咱好好的难为难为这老东西”。郑得上越听这话越舒坦:“媒人说得对,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汉子还不多的是,不能让他看出咱熊味儿来”。媒人一听如释重负,自然是高兴非常:“还是大叔见多识广,一点就透”,说罢从兜里掏出三块现大洋,“这是老牛让给的,说算是毁约的补偿”。郑得上有些为难:“这-----不是说好了,就是胡弄胡弄他爹吗?还给这干啥?”。“大叔多心了,牛理偷着让我告诉您,这钱不给他爹也不让,说算是给芙蓉的买衣服钱,您放心吧,他说话算话”。郑得上立刻从媒人手里接了过来,并紧紧握住那三块现大洋,好像生怕别人再抢去似的。芙蓉在一边急得直跺脚:“爹,你-----你咋啥钱都要”。郑得上转过头笑嘻嘻地对女儿道:“女婿给的,咋还不能要”。芙蓉总觉事情不对:“不行,我去找他,让他当面给我讲清楚”。媒人一听这话顿时着急道:“大叔,您看这-----不是要坏事吗”。郑得上大喝一声:“站住,你还嫌丢人丢得不够,给我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芙蓉又急又气,便哭着跑到西屋去了。郑得上还是有些不自在,他看了看媒人:“年轻人,不懂事----”。媒人见大功告成,于是对郑得上笑道:“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回去了”。郑得上夫妇送出来,并一再嘱托:“你可回去偷偷告诉我那女婿,不能拖得太久了”。“大叔,这戏咱可演的像一点儿,对外你可一定要说确实退了,再给咱姑娘找好的,要不然一旦传到老东西耳朵里,就更麻烦了”。郑得上点头应允:“你放心,不过千万不要拖久了,我闺女跟女婿的感情可是深得不能再深了,一旦弄出事来就不好办了”。“大叔您放心,您就在家等着好消息吧!”。

    看着媒人远去,郑得上的老伴也觉事情不对头:“老头子,我咋觉得有些不对呢?”。郑得上看了看手里的现大洋斜了老伴一眼:“你就不会捡点儿吉利话说,就凭咱姑娘的模样,可石龙沟他也找不着,再说,他一个大队干部,还能骗咱咋地?”。老伴觉得当家的话也许有道理,可再怎么说人家也是来退婚的,于是便堵着心跟郑得上回屋去了。

    前些日子,听说老牛在村门口跟儿子因为婚事打了起来,而且女方竟然是个地主小姐,这更让郑得上得意不已:咱闺女是穷三辈出身--------光荣,这你付老万再大的本事也不能跟俺比。他转而又想起了老牛:让你再狂,这回让你小子娶的媳妇一个不如一个,俗话说得好,这胳膊拧不过大腿,不知好歹的老东西,等你来求俺的那天,非得好好难为难为你,不让你多掏几块大洋才怪!想到这郑得上更加得意,他拿出烟袋,灌满一斗火烟,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了,牛理始终没来。直到今天,远远传来的鞭炮声说明了一切。在芙蓉耳朵里这鞭炮声分外刺耳,就像一根根锋利的钢针无情地刺进了她那善良而又纯真的心。

    她伤心落泪,她紧握双拳,她想对别人说自己的委屈,可是有什么用,何况自己已把贞操给了他,这种丢人的话能对谁说?人家提出解除婚约,自己能有什么办法,何况国家正在提倡婚姻自主。想来想去,只能怨自己,只能怨父亲,只能恨牛理。可越恨越是放不下,脑海里总是闪现出牛理与自己在一起时的那一幕幕,她多么希望牛理来到自己身边,可如今,这一切都成了梦想,绝对不可能了。

    中午郑得上从地里干活回来,走路本来有些挺胸,加上两眼眯成一条缝,还真有点看上不看下的味道。这老家伙本想借着竿子往上爬,万没想到不但没上去反又跌了一个大跟头。他的如意算盘本来打得挺好,有时甚至暗自佩服自己,如此英明果断,既不失掉自己皇亲国戚的地位,又能不断得到好处。可时间一长他也开始犯嘀咕,首先是牛理不照面,自己去找媒人,媒人也不知去向。直到牛理结婚的前一天,郑得上这才发觉自己上当,于是拍着脑门儿后悔,自己是为了一口食钻了别人的套。更令他恼火的是,在这场较量中,自己竟然像被宰的绵羊一样一言未发。于是便把心中的怒气全部发泄在自己的女儿身上,他总是埋怨自己的女儿:一个光棍男人都弄不住,没用的东西。今天依旧气冲冲地走进屋里,坐在炕上,瞧见自己的女儿还在哭,怒道:“嚎什么嚎!你怕嚎不死我啊!”。老伴听不下去,顶撞了郑得上几句也就罢了。

    下午,郑得上带着老伴儿以及芙蓉的两个哥哥都去地里干活了。芙蓉一人在家,她觉得天旋地转,不得不躺在炕上。刚刚闭上眼睛,面前立刻闪出牛理和自己亲昵的情景:“芙蓉,咱们结婚用的东西全齐了,以后你过了门,就等着好日子过吧!----------我要是变心就当乌龟------”,牛理可亲的面孔一次次地在芙蓉的眼前闪过。“我不要你了,我不要你了--------”牛理那面目可憎的表情又一次出现在她的眼前。芙蓉忍无可忍,起身要给牛理两记耳光甚至打死这个丧良心的,但是牛理又突然不见了。面前出现的是母亲的身影,慈祥和蔼的面孔上又添了许多皱纹,看上去显得苍老许多:“孩子别急,没有过不去的事”。“妈妈”芙蓉哭了起来。“哭什么,不要脸的东西”她父亲怒气冲冲地骂着。一切又消失了,芙蓉似乎睡了过去。过一会她醒了,在她的心目中自己的贞操超过一切,甚至于超出了自己生命的价值,她根本无法原谅自己,更恨忘恩负义的牛理。她哭了又哭,直到天黑,忽然眼前的路好像有了,一条通向天堂美好而又宽阔的大路就在眼前,她又笑了,没什么,人早晚要死的,死神占据了芙蓉的整个脑海,她决定用死去抗争,于是反而变得平静了。

    晚上,芙蓉的父母干活回来,芙蓉早已将饭菜做好,虽然清苦,但却做得干净利落。芙蓉低头陪妈妈吃了晚饭,由于一天的劳累,大家早早地睡去。唯有郑老太太睡不着,她知道女儿是什么人,他更知道牛理父子的为人,她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提醒女儿,如今女儿上当了,牛理这个不是人的家伙,丧尽天良,这不全怪我这个老糊涂吗?她又恨自己的丈夫郑得上,当初芙蓉和牛理订婚,他便向丈夫提醒过,她总觉得牛理不顺眼,眼下的事怎么能全怪女儿,只恨牛理这个没良心的-----在悔恨中她睡着了。而郑得上只恨自己的女儿,因为他没能当上村干部的老丈人。

    芙蓉没有睡,她等到一家人全睡着以后,轻轻的起来,穿好衣服,理了理自己的乱发,来到母亲身边,借着下旬月的暗光,看看母亲那慈祥可爱的脸庞,真想一头扑到妈妈怀里哭个痛快,把内心的苦痛一齐发泄出来。可不能这样做,她勉强控制住自己,但仍有几滴泪水滴到了她妈妈的枕边。郑母没有醒,芙蓉又环视自己住过十几年的破屋,虽然破旧,却格外亲近,但更觉凄惨。她狠了狠心,走出家门,当她最后一次回视生她养她的屋子时,她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芙蓉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哭道:“妈妈,保重吧!不孝女儿先走了,我要叫人们知道牛理的所作所为,女儿是清清白白的-----牛理是我的未婚夫,我的一切全交给他了,妈妈----妈妈-----”。

    不知什么时候天阴上了,夜更显得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尖叫声,令人毛骨悚然。芙蓉这个苦命而又善良的姑娘,深一脚浅一脚,失魂落魄地向前走着,每走一步便向死神靠近一步。她抬头看了看天,星月无光,漆黑一片,“天啊!你怎么这样,好人不得好报,歹人却自在逍遥”,芙蓉自语着,泪水已然流尽,剩下的只是彻骨的伤痛。

    牛理新婚之夜,腊梅、牛理如愿以偿。老牛抽足了大烟,早已能听到猪一样的鼾睡声。外面静悄悄的,牛理家的大门紧闭,门上的两个喜字和对联虽然只是隐约可见,但芙蓉却觉得它如此醒目。

    芙蓉在牛理家的门石上坐下,以前多次在梦中,这里都是她的家。现在---------,芙蓉又伤感了一会,眼前又是一亮,听说人死后可以做鬼,我做鬼后再来报仇:“牛理、牛理,你等着,我就是做鬼也要找你算账”。

    天快亮了,芙蓉这个可怜的姑娘就吊死在牛理家门前的柳树上。她带着仇恨和希望、带着痛苦和哀怨离开了这个人世,这也许是像她这样思想封建的弱女子对命运最强有力的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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