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冬初,古北口外一片寒意,阳光淡淡的,天时阴时晴,风不时的卷起黄土在空中飘荡,使人意识到无情的冬天即将到来。
这一天下了点清雪,天更显得阴冷。郑得上和郑发、郑财来拉我们的牛准备拉去杀了吃肉。这天早晨我上学还没走,一听说拉牛去杀,我的头嗡地一声,飞一般地从屋里跑了出来,一把抱住大母牛的脖子,哭着喊着哀求着:“不给你们,不给你们大母牛,你们为什么要杀它,它还能干活,好哥哥,求求你们,不要杀它,别杀它了”。我一边叫嚷着,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随着我的叫声,大母牛好像懂我的心情似的,它回过头来,用头蹭了蹭我的脸,好像是在给我擦泪水,接着又哞哞地叫了几声,那声音好像也在颤抖,不知道是感叹自己命运的凄惨,还是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小牛!
郑财过来索牛,我一把抱住牛头骂道:“不给你,你算什么东西”。郑财冷笑一声:“不给牛就给钱,总不能白给你干活”他又转身对姐姐说,“晓珍,你说,钱不给,牛也不想给,要不就-----给人?”说到这里便不怀好意地看着姐姐。“郑财,我们欠你工钱,该不下你的,你要是胡说八道小心挨骂”。“好、好,你们到底给什么,反正今天这债我是讨定了”郑财有些恼怒道。
这时的我已是急气交加,恨不能立刻窜上前去一拳打死这个狗杂种。我反抗道:“不给,就是不给,大母牛也没犯什么罪,凭什么要杀它,狗娘养的”。大母牛用头依偎着我的脸,不时地叫着,它好像明白这些人要什么似地,一声声的鸣叫好像慈母的一句句安慰,我的心更加难受,泪水哗哗的流了下来。
这时郑财不耐烦道:“快点、快点,我没工夫跟你这磨洋工”。一看郑财的样,姐姐的气便不打一处来,母亲在他们最困难时让他们住我们的房子,又送粮又送菜的周济他们,可没想到他们如此没良心,想到这里心一横道:“给你,牵去吧”。
郑财于是迫不及待地走过来索牛,我哭着喊着就是不给。“啪、啪”两个耳光打在了我的脸上,只觉得火辣辣的,是姐姐打了我。我当时也发了疯似地,并没觉得疼,只是拼命地抱住牛脖子。姐姐一把拉开我,我不得不松开紧抱的双手,但还是蹦着高的去夺牛。没办法,姐姐死死地拉着我的手,我回头看了看姐姐,她也是泪流满面,见我看她,急忙用手擦了擦。一岁的小牛还要跟着妈妈去,被我一把抱住脖子,我哭着道:“小牛,你要上哪去,你妈妈再也回不来了”。姐姐再也忍不住了,放开我的手哭着跑了回去。我抱着小牛,一起看着它的妈妈远去,这时小牛哞哞地叫了几声,大母牛不顾郑财的驱赶停下身子回过头来看了看我和小牛,也哞哞地叫了两声,那声音显得特别长、特别长。我的眼被泪水润花了,我仿佛看见站在那的就是妈妈,她正在用那慈祥的目光看着我们,我失声道:“妈妈、妈妈------”。妈妈的身影渐渐离我们远去-------
就这样,和我们相依为命的大母牛被郑财给杀了。从此,这只一岁的小牛和我一样成为孤儿。为了使小牛活下来,我每次吃饭都要偷偷的给它些,可是小牛还是因为失去母亲的爱抚一天天消瘦下去,我到处给它弄最好最好的草,可还是无济于事,可能是草已干枯的缘故吧!
孤独的小牛不知是因为想念妈妈或是因为营养不良,最终还是死了。按邻居的意思,把小牛剥了皮吃肉,可是我和姐姐谁都不肯,最后还是偷偷地把它埋了。妈妈死了,还有爸爸;爸爸走了,还有姐姐;可小牛有什么,只有一死了之。这在我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最难以抹平的伤痕------人为什么这样残忍?
当时姐姐只有一个心愿,时刻想着妈妈临终前的遗言,一定要把我带大,以对得起死去的妈妈。这时村子里开始传言,说父亲回不来了,但姐姐还是坚信父亲一定能够回来,因为听说共产党向来是非分明。她希望父亲回来时,把我亲自交给他,父亲一定会夸她的,这也许是姐姐唯一的一点私心。
我终日活在痛苦当中,妈妈死了,爸爸走了,就连最可爱的大母牛和小牛也去了,只有我和姐姐这两个劳改犯的孩子孤苦地生活着。每想到这里,总让人觉得眼前的路很窄。人一落难很多人都瞧不起你,大多数人连正眼也不看你一眼,只有几个好心的大爷大娘见了,同情地长口叹气后便摇着头走开了。是啊!这时的日子都很清苦,他们帮不上我们什么。我每想起小牛便会落泪,它犯什么罪了?欠几个钱就要用它妈妈的命来作补偿,这对它太不公平了,生活为什么要这么残酷。
记忆里父亲当村长时,郑得上对我们有多亲近,我们家一有活,他们爷三个帮着干,父亲一扛口袋,郑财便立刻抢过来扛在自己肩上。莫家兄弟连我们家大年夜用的柴禾都偷偷地给砍好。现在这些人变了,也许是听说父亲回不来的缘故吧!我幼小的心也渐渐地变了,终日不言不语,一个人背着书包上学,一个人默默的回家。这年暑假前考试我得了个双百分,可这有什么用,有谁会为我的成绩好而高兴。又有谁会给我一个笑脸,我像哑巴似的一个人孤独地走着、走着。
记得一个算命的老先生说过,人生总是要受罪的,所以出娘胎的第一声便是啼哭。哭的是世态炎凉、哭的是道路坎坷,现在想起来也许有点道理。
这一年冬天,天又跟人做对,十月下旬便下了足有二尺深的雪,一个冬天也没化完。这一年北风萧萧,刺骨的寒风夹着飞雪,终日如此。我不喜欢和人说话,也不敢接近别人,所以也没有小朋友。
一个小叫化子,身穿着比普通单衣厚不了多少的破棉衣,光着头,穿着一双补丁叠补丁的破布鞋。走几步便不得不跑到避风的地方躲一会,再跑几步,再躲一会,说来也奇怪,只要能避一会风,便觉得温暖无比,那时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地方比这更温暖了。这便是我--------一个小叫化子----郝青山。虽然上学的条件艰苦,但对我来说,能坐在学堂上是我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因为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春天在漫步中走来,可我还没感到她的温暖。
在学校里,大多数同学都带了用小米面做的饼子来充饥,有钱人家的子女甚至还带糖果类的小吃。我可没有那么高的待遇,因为家穷,但我并不在乎,因为我知道姐姐能把我送到学校里来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所以我尽量不去看他们吃东西。可是有一天我真的饿极了,一个叫任大海的同学在我面前吃饼子,出于童心,我忍不住像乞丐一样上前伸出手:“给我一块好吗?”。任大海一边吃着一边十分得意地看着我道:“你想吃干粮?好办,叫声姐夫就给你”,说完哈哈的嘲笑起来。他旁边的一个伙伴也跟着起哄:“任大海真帅,有小舅子啦”。这气真叫人忍受不了,我反骂了一句:“你他妈才是我小舅子呢”。这一下可闯下了大祸,任大海用多少有些惊讶的眼神看着我,等他回过神来,立刻扑过来如同老鹰抓小鸡似的一把揪住我,便是一顿拳打脚踢,我的鼻子也因此被打破了。胆小的同学赶紧去报告老师,当钟老师来到我们跟前时,任大海还骑着我,我虽然在奋力反抗,但好像无济于事。“住手,还不快住手”钟老师喝道。任大海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放开我并站在一边,这时还喘着粗气。他自然不会受伤,而我却被弄得满脸是土,鼻子的血淌得到处都是。钟老师怒道:“任大海,你为什么打人?知不知道,欺负小同学是不对的?”。“谁叫他给我要干粮还骂人”任大海辩解道。我赶紧反驳:“可你说要我叫你姐夫才给一块干粮----”说到这里我又气又羞,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任大海,你太不像话了,你还懂得什么是互相帮助吗?做人就要有爱心,要有同情心,你还有一点人情味吗?”平时像慈母一样的钟老师怒吼道。任大海害怕地低下了头。钟老师又道:“告诉你,再这样欺负小同学我就把你撵回去”。钟老师蹲下身子为我扫了扫脸上的土,关心地问:“还疼吗?”。我摇了摇头。钟老师又看了看我仍在出血的鼻子道:“跟我上办公室来”,说罢便牵着我的手向办公室走去。我的心立刻提了起来,老师要在办公室批我?心里七上八下地跟着老师走进办公室,钟老师放开我的手,为我兑了一盆温水,放在一把椅子上。我慢慢地来到他跟前,头低得不能再低:“钟老师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跟他们要东西吃了,您是不是以后不理我啦?”。钟老师拍了拍我的脑袋,点了点头十分激动道:“不会----去洗一洗”。我走过去,洗干净后又来到了钟老师身边。钟老师摸了摸我的头,问:“还疼吗?”。我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钟老师伸手从他的上衣包里取出了一个纸包,打开后是一个用玉米面做的饼子,他双手递给我:“拿去吧”。我摇了摇头。钟老师郑重其事地说:“听老师的话,拿去吧!”说到这便轻轻地握住我的手,把玉米面饼硬塞到我的手里。我不敢抬头看老师一眼,老师用他那双温暖的手抚摸着我的头,我依旧低着头说:“谢谢老师”。“去吧!”。我临走时抬起头来看了老师一眼,他慈祥地望着我,一双眼睛饱含泪水,几乎要掉了出来,但他还是勉强的微微一笑。
这天我亲身体验到叫化子是什么滋味,我深深地感谢我的好老师。
放学回家的路上,任大海等人笑我穷要饭的。我不在乎,本来嘛,我现在的样子已经和小叫化子没什么两样。他们一伙人倚仗人多,除了嘲笑便是骂人,一路上拿我开心。我默默不语,眼含着泪水回到家里。
第二天晚上放学,他们依旧拿我开心。见我老是躲着他们,估计我是怕了,于是得寸进尺,故意碰了我一下,反说我碰了他们,要我磕头才肯罢休。我坚决不肯,于是便和他们厮打在一起。可是我一个人打他们四五个,结果是我被狠狠的打了一顿,鼻子也破了,弄得满脸污垢,衣服也破了好几处,我哭着回到家。可姐姐不但不同情我,反而给了我两纪耳光,因为我把唯一的衣服弄破了,再没有衣服来替换。但是我身上的伤如何却没人过问,要是妈妈在,一定不让我受这委屈。别人欺负我,姐姐不但不给我出气,反而责怪我,越想越伤心,于是扔下书包便哭着跑了出去。一口气跑到妈妈长眠的地方,来到妈妈房子边上,仿佛立刻得到了妈妈的爱抚,心情多少平静一点,我亲切地摸着妈妈的房子,心里不住地问妈妈:妈妈,你说是我不对吗?是不是别人打我我就应该不还手?妈妈,你怎么了?难道你没看见别人欺负我吗?你不管我了吗?
天渐渐黑了,寒风愈加刺骨,自己心情好了许多,我觉得妈妈也该休息了,于是便慢慢站起身,暗暗对妈妈说:“妈妈,我该回去了,我会经常来的,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着你打他们”,说完便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妈妈的墓地。
回到家见姐姐还在那伤心落泪,我低着头来到姐姐身旁:“姐姐,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姐姐一把将我抱在怀里,没说出一句话来。
这一晚姐姐虽然给我做好了饭,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吃不下。从此以后,日子更难过了,一放学任大海一伙便追着拿我开心,我稍跑慢了一点,便会被他们打一顿。我又不敢告老师,因为我实在是害怕钟老师也像姐姐那样。一天我又被他们找理由打了一顿,我不住地哀求:“你们不要扯我的衣服,不要扯我的衣服”。可他们却偏偏扯我的衣服,并弄得不成样子。打我并不可怕,弄坏了衣服回到家里姐姐这关难过,可越哀求他们,他们越扯我的衣服。
回到家后,姐姐哭着打我,说我不争气,不好好念书,就知道打架。我解释她也不听,我一气之下又跑了出来,再次来到妈妈长眠的地方,挨着妈妈木制的简易墓碑坐下来,我问妈妈:妈妈,他们又打我了,是不是没有妈妈就得让别人欺负,妈妈,我想你,我在这里呆不下去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姐姐来了,她见我不顾寒冷倚在妈妈墓碑旁睡着了,不禁扑通一下跪到妈妈坟前,哭道:“妈妈,你怪我吗?女儿知道错了”。我被姐姐的哭声惊醒,一头扑进姐姐的怀里:“姐姐,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以后他们打我,我不还手,还不行吗?”。姐姐紧紧抱着我的头一面抽泣着一面说:“是姐姐错了,姐姐对不住你,姐姐以后再也不打你了”。看姐姐伤心成这样,我一边哭着一边大声叫着:“姐姐、姐姐----”。
委屈、痛恨使我产生了报复心理。任大海等人身材魁梧,而我却瘦小枯干,前几次挨打我虽极力反抗,但终因身单力薄而挨打。经过苦思冥想,终于有办法了。这天上学我把切纸的小刀紧紧地握在手里。上学的路上,冤家路窄,又碰上了这伙人,他们一顿乱骂,我今天也不服气地骂了起来。“好啊!这小子长本事啦,告诉你,你现在是劳改犯的种,来,揍他”。于是几个人一起扑了上来。任大海最先打来,我手握小刀迎了上去,当即给任大海的手划了一个小口子,血顺手流了出来。他们都害怕了,没人敢再上前跟我打。我趁机溜走,也没敢上学,在山上玩了一天,并把这个胜利的消息告诉了妈妈。
第二天上学,钟老师找到了我,我知道一定是任大海告了状。老师严厉的批评了我。我于是向老师哭诉了一切。钟老师走到班里问:“任大海,你们几个是不是这几天一直欺负郝青山同学”。任大海赶紧狡辩:“没、没有的事”。钟老师扫视了一番问:“有谁看见了?”。大家都惧怕任大海等人,不敢说话,钟老师一连问了三遍。“我看见了,老师,每天晚上任大海他们几个大个子都追着郝青山同学,不是骂他就是打他,已经十多天了”。站起来说话的同学声音好像银铃一样,我回头一看,是魏兰同学。钟老师于是狠狠的教训了任大海等人,并警告他们说:“今后要是再发生这样的事,我就开除你们”。教训完他们,钟老师又训斥了我一顿,今后不准许再带小刀,要是他们再欺负你,你就来告老师,我高兴地接受了老师的批评。从这一天起,任大海等人再也不敢欺负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