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兰,比我大两岁,大眼睛,瓜子脸,多少有些枯干的身材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她衣着并不华丽,但十分干净。由于比我长两岁,所以比我要懂事得多。她家是富农成分,她父亲又很会圆滑世故,所以从土改至今没受什么打击,家境也算过得去,可以算丰衣足食。魏兰帮了我,这事我连想都不敢想。她是学校出名的才女,学习好,长得也好看,在这以前我这穷叫化子连看也不敢看人家一眼,总是敬而远之。
冬天彻底过去了,春天终于来到我身边。这时已见不到夹着雪的白毛风,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柳绿、一点桃红。春天的融融暖意好像慈母怀抱里的婴儿一样,将我轻轻地拥在怀里,让人感到心中无比舒畅、无比快乐。
由于魏兰站在了我这一边,我们俩理所当然地成了好朋友。我出于感激,对魏兰十分尊重。不知为什么,她也听我的话。魏兰在我家东边住,每天早上她都到我家喊我上学,她还说服姐姐也给我做了些饼子。中午我们总是互相换点吃,放学后我们总是肩并肩的看着小人书,我说过我喜欢岳飞,她便买了一整套的岳飞传小人书,在路上我们边走边看。一到星期日,多数是她到我们家和我一块做作业一块看小人书。我和她在一起,总是说说笑笑,心里十分高兴,我终于又回到了孩童时代,孤独死寂的心灵好像冰雪消融一样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一天,我们在上学的路上。魏兰突然说:“哎,你站住”。我不经意地问:“什么事?”。但魏兰并未回答,我看了看她,见她正用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我又问:“什么事”。她脸红着,欲言又止:“走吧!没什么”。她越是不说,我越是好奇,在不停的追问下。魏兰实在没办法:“告诉你,可不许跟别人说,更不许告老师”。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赶紧哀求道:“好姐姐,你快说吧!”。魏兰不好意思道:“任大海他们说咱们是---是---”。“快说,说咱们什么”。“说咱们俩是两口子,说咱们整天搞对象,干不正经事”。我脑袋顿时嗡的一声,一时间不知所措。因为在我们这个年龄说来,搞对象是最最丢人的事。我低着头一面走着一面想着,我只有魏兰这个小伙伴,可她却因为我受了牵连,我真不知该怎么办。过了好一会,我违心地说:“以后咱们不要在一起走了,免得他们说三道四的”。“怕什么,他们怎么说我都不怕,咱们在一块走,他们一定气得慌,才不上他们的当呢!”魏兰天真的回答我。我默默地低下头,心里乱糟糟的不知如何是好。魏兰俯下身子看了看我的脸问:“怎么啦?”。我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他一面拉起我的手一面说:“快走吧!快上课了”。说罢拉着我的手便向学校跑去。我十分感激魏兰,因为挨打挨骂我并不在乎,但是像以前那种孤独寂寞的生活实在让人受不了,所以我真的不想失去魏兰这个好朋友。
不知不觉便又到了播种的季节,而我们却被互助组排除在外,原因是没有畜力,不能换畜工。我们的母牛被杀了,唯一的小牛也饿死了。姐姐整天忙忙碌碌,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她想把地承包出去。
当时表大爷是我们的小组长,为了我们的地,他特意开了个会。在会上,莫穷两口子公开声明不包我们的地。郑得上却笑嘻嘻地说:“晓珍啊!把地包给舅爷吧!亏不了你们”。
莫穷说话十分中肯:“郝仁他老伴活着时对咱们过得去,现在她没了,郝仁又进了劳改队,他们姐俩怪可怜的,我看他的地,还是咱们商量一下,大家给他种上算了”。郑得上冷笑一声:“别净拣好听的说,去年也是种不上地,也没见谁不要钱就给他种上”。“你----”莫穷被气得脸红到脖子一时说不出话来。郑财道:“我们和你不一样,不会拍马屁,要是你给他们种地,换我的牛工就得掏钱”。郑发笑呵呵的道:“郝晓珍,现在可不许剥削人,你们家一没牲口,二没人种地,要是拿工资得比去年多两倍才差不多”。
姐姐气愤而又无可奈何,只好告诉他们,这地我们不种了。表大爷点头表示赞同。郑得上赶紧道:“那我先说,他们家的地反正没人种,我包了,不过秋后得二八分成,莫老弟,你要包先归你”。莫穷摇了摇头:“咱没牛,不能包地种”。表大爷想了一会,觉得郑得上太不像话了,于是气冲冲的道:“得上,这话可得说明白,他家的这点儿山地,最好最好的年景也就产两千来斤粮食,你要八成,给他们二成。再好的年景他们也分不上四百斤粮食,能够两个孩子吃的?人啊!有时候要讲天地良心!”。“吆哈,老年头,你想溜须拍马屁,给村长的少爷和小姐种地,行啊!就是把他们接到你们家当小爷,我们也不拦你,可别想拿我们爷们儿当垫背”。郑得上冷嘲热讽的奚落了表大爷一顿,本想将表大爷顶回去,可没想这一次真的把他给激火了,他脸红到脖子说:“这样吧!他们的地我包了,秋后对半分成,我年清国欠你们的工钱,到秋后就是买老婆孩子也不欠你们的”。“那行,不过秋后你欠我们的工钱要一笔算清”。郑得上有些着急道。“欠你是孙子”表大爷十分愤怒地回答他,大家弄得不欢而散。郑得上无可奈何的回家去了,他比谁都聪明,对半分成表大爷根本赚不到钱,可是自己处心积虑的计划只好放弃。
晚上,从姐姐的呼吸中我知道姐姐没睡着,我天真地问:“姐姐你说郑得上他们家为什么那么坏”。姐姐长叹一口气:“小弟你年纪小不懂事,他们都说爸爸回不来了,所以对咱们这两个孤儿能欺负就欺负,不能欺负就不理你。他们去年杀了咱的大母牛,也许就是为了今年抢咱们的地种”。“把这些坏人都撵出去,别让他们在咱家住”。“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当年了,就是不撵他们走,怕他们也住不了多久,现在有他们住在这和咱们做伴,日子也好过些”姐姐无奈的回答。我们一时默默无语。过了好一会,姐姐又说:“昨晚做梦见到妈妈了”。我忽的一下坐起来,迫不及待地问:“姐姐快说,妈妈都告诉你什么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地看着我”。我很失望,扑通一下躺在炕上,想起妈妈在世时的爱抚,眼圈渐渐湿润了,姐姐见我不语,问:“小弟,你在想什么呢?”。我一头扎进姐姐的怀里哭泣道:“我想妈妈”。姐姐摸着我的头安慰道:“小弟,有姐姐在就不让你受罪”。我深信不疑地点点头。夜深了,我们的心中仿佛增添了一种无形的力量,有了死去的妈妈暗中相助,我们会活下去的。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慢慢地我睡着了,可姐姐却一夜没合眼。
事情虽然这样定了,但表大爷老两口为了能种上我们的地,天天出去给人家换工,姐姐也帮着去。看着表大爷整天拖着疲惫的身躯去换工,姐姐实在过意不去:“表大爷,您是好人,您不用这么苦去换工,累坏了,我们姐俩也过意不去,不如这样,到秋天不用对半分给我们粮食,只要我们姐俩能有口饭吃就行”。表大爷含着眼泪,十分满足地点了点头:“孩子,只要有你这句话,表大爷就是白干,这心里也痛快。其实啊!我是争这一口气,那会儿子他老郑家几乎被牛理害得家破人亡,还不是你妈救了他们,你爸爸在村里当村长,又护着他们,要不他们能有今天?现在这些没良心的王八蛋,一个个真他妈的不是人。孩子,我不求别的,咱们也别说怎么分了,只要咱两家人不挨饿就知足了,哎!这年头,变咾---”。姐姐只是听着,因为不用表大爷说,自从父亲被捕,我们姐弟受的辛酸苦辣也够多的了。
这一天风和日丽,大人们都忙着种地,老师去乡里开会,要三天才回来,我们也就放了三天假。这时我已九岁,魏兰十一岁,两年的同窗使我们成为最要好的伙伴。当时我们也不懂什么是青梅竹马,反正总觉得和魏兰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也看得出,她也喜欢同我在一起玩耍。
这天早上,姐姐和表大爷又去给人家换工去了。一大早,魏兰便提着筐子高高兴兴地来叫我跟她一起去挖菜,但我却十分为难,因为姐姐临走时吩咐我去弄点干柴禾。正在为难之际,没想到魏兰却咯咯地笑着说:“你真笨,这还不好办,我去挖菜,你去弄柴禾,咱们一块儿去”。她的话就像命令一般,我便乖乖地跟着她走了。我们说说笑笑的向远处走去,时而说起学校里让我们觉得可笑的事,时而说起岳飞的精忠报国,时而说起秦桧的奸诈无比,有时嬉笑,有时怒骂,还有时争吵。就是争吵也打不起来,因为我们总是有一方先笑起来,有时是我,有时又是她,不知不觉我们信步跑到了封山上。
何谓封山?解放后,党和政府也重视植树种草,用以防风固沙。所以上面发下来的红头文件三令五申,每个小村子都要划出一两个小山包,不准许牛羊进入,并在这里植树种草。这也是比较好的绿化办法,全国这么大,如果都这么搞,绿化还不是几年的事。可说也奇怪,这年年育林不见林,年年封山不见草,还是那几株老杨树可怜巴巴的长在那里,唯有野樱桃花和野杏花竞相开放时,这山才算真正有了生机。
日头升起很高,躺在软绵绵的刚从土壤里钻出来不久的小草上仰望天空,深邃蓝的天会使你心胸无限开阔,深吸一口这带着泥土和小草芳香的生命气息,让你忘记一切烦恼和忧伤。
正当我躺在那里发呆时,魏兰站在一株杏树花前喊:“你在想什么”。我不经意的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杏花下的魏兰,杏花的娇艳更显出她的纯真。“哎!你站在那干什么”。“这杏花太好看了,怎么你不喜欢吗?”。“我喜欢,你站在它下面太好看了”我不经意地说出心里话。本是出于童心,可是魏兰却比我懂得很多,她羞得红了脸,慢慢地低下了头。那羞红的脸和白里透红的杏花相衬,真如同杏花仙子一般。
我傻乎乎的道:“你喜欢,我给你弄一些来”,说罢便跑到另一棵树下折了一束杏花,双手送到魏兰面前,当时也不懂她为什么羞红了脸,为什么低下头来接我的杏花。
我们一边弄柴禾一边挖菜,一边天真烂漫的谈天说地。过了一会,我们不经意的又来到一株盛开的杏树前。魏兰小心翼翼地把我送她的杏花放在地下,她又折了一束杏花对我说:“给,这是我给你的,我也回送你一束吧!”说完便把这些花塞到了我手中,我们各自拿着花在山上玩了起来。
突然一声狼嚎一样的叫声,震得我的耳朵嗡的一声。我惊慌地回头一看,原来是郑得上的二小子郑财。他肩上搭着件单上衣,一件破旧的衬衣还未系全扣子,裸露着前胸,真像戏里的刽子手。他杀猪似地喊着:“他妈的,狗娘养的穷小子,你瞎了眼,没看见这是封山,竟敢上这里来破坏树木,找死啊你”。
魏兰毕竟是个女孩子,被这怒吼声吓得大气也不敢喘,只是站在旁边呆呆地看着郑财。开始我也害怕了,可是听他骂我狗娘养的,这是我最气不过的事,你骂谁都行,骂我最亲近和最崇敬的妈妈,我幼小的心灵立刻像着了火一样,眼前出现了大母牛的凄惨叫声和小牛伤心的呼喊。我急了,如同一只发了疯的小牛,大声喊道:“我们折了几枝花,关你什么事,这又不是你们家的山,你管得着吗?”。“吆哈!好小子,你找死啊!”。“我们的大母牛让你给吃了,要死的是你,总不噎死你,难道这山上的杏树也欠你家工钱?”出自内心的气愤像火山喷发一样忽然间迸发出来。
方才这几句话,骂得这小子气急败坏。他两步窜上前来一手抓住我的衣服,便是一顿拳打脚踢。人着急时会增添一种无形的力量,我打不过他,可他的手正好在我胸前抓着我的衣服,我一低头一口咬住他的手,并狠狠地咬了下去。疼得这小子嗷的一声,血顺着伤口流了出来,他顾不上打我,赶紧缩了回去。当他发现自己的手被我咬得如此厉害,便又发疯一般的扑上前来,一脚把我踢到。然后用他的好手一把扯起我的一条腿便往山下拖去。
挨托,只有土改时,革命人士对付那些罪大恶极的地主恶霸时用过的一种刑罚,而我只是听说,从未见过。怎么也没想到,今天自己竟然也体验到了这滋味。虽然郑财不如马跑得快,可也够我受的了。
挨托的滋味不好受,背后被柴禾棘藜刺破衣服,血便流了出来,头一会碰在石头上,一会又碰在小树上。哪里有苦难哪里就有反抗,我也不知什么叫死,也不怕,反而大骂二毛驴子。我越骂他拖得越快,不时还踢上几脚。不知什么时候,我不觉得疼了,也看不见二毛驴子托我打我,面前渐渐地出现了妈妈慈祥的面孔,她微笑着把我抱在怀里,亲了又亲,吻了又吻。我哭着问妈妈:“妈妈!你上哪里去了?让他们这样欺负我”。妈妈只是紧抱着我,不时地吻着我,笑而不答。
我依偎着妈妈,妈妈紧挨着我的脸,渐渐地我流出了高兴的泪水,妈妈却赶紧替我擦去。
突然什么东西在我的头上砸了一下,头疼得我嗡的一下,我“哎哟”一声,随着我的叫声,妈妈不见了,耳边却传来哭声:“青山、青山,你醒醒、你醒醒啊!”。我睁开眼,才发觉是魏兰抱着我的头在叫我,女孩子特有的天性善良、爱哭这时在她身上都表现出来,泪水不断地滴到我脸上。我慢慢地回顾四周,这已是山下了。二毛驴子凶神似地站在一边,我挣扎着要起来,但背痛难忍,几次努力都失败了。魏兰忙把我扶起。郑财走上前一把扯开魏兰道:“地主羔子和劳改犯的种鬼混,真他妈是王八瞅绿豆,对眼儿了”。接着又指着魏兰道:“你也不害臊,跟这小子跑啥,你看哥们儿得比这小子强多少倍------”。没等他说完,魏兰一面哭着一面发疯似的打断道:“你是什么东西,难怪人家都叫你二毛驴子,你根本不是人”。郑财又露出兽性的本能并向魏兰一步步走去。“站住,有事跟我来”不知什么力量支配我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抱住了郑财的大腿,不过太可惜了,被他一脚踢开,继续向魏兰走去。魏兰吓得一边哭着一边往后退。
“站住,二毛驴子”,一声女人的怒吼把郑财吓了一跳。他回过头一看,原来是表大娘。她满脸怒气,手里拿着个棍子,怒冲冲地来到郑财面前。郑财有些胆怯:“关你什么事,你来干什么”。“呸!”表大娘啐了他一口骂道,“二毛驴子,刚才你从山上把青山给拖下来,现在又要打小兰,你也太欺负人了,今天老娘跟你拼了”,说着举棍子便朝郑财打去,郑财赶紧躲开。
这时的阶级斗争观念在每个人的脑海里的印象极深,我和魏兰是敌人那边的,打了我们有时被认为是表现了他们阶级斗争观念的坚定。可是这位老太太就不同了,因为她也是无产阶级,而且还是组长的太太。打了她,他郑财就得吃不了兜着走,所以郑财不敢动手,赶紧分辩说:“大婶子,不是我郑财欺负人,你说,他们两个小杂种折封山上的杏树,这不是破坏封山吗?我去拦他们,他们不但不听,反而骂我,你说该不该揍”。“这封山也不是你们家的,要打要罚也得村干部说了算,你算什么东西”。“大婶子,您别生气,您看,我这手就是这小子给咬的,这会儿还在淌血,要不我也不打他”。魏兰反驳道:“胡说,是你先动手他才咬你的”。表大娘见他手确实在流血,气好像消了些:“郑财,咱不看他爸爸,还看他妈当年是怎样对待你们一家的,要不然你们一家早就失散了,今天这孩子就是有一万个不是,看在他妈的份上你也不该打他。你看你把他拖的,走,咱们上村里打官司去,柴禾我全包了,可你把孩子伤成这样咋说?这人心都是肉长的,除非是牲口才能干出这样不是人的事,走咱们上村说理去”,说着,表大娘便拉着郑财要去理论。
郑财赶忙往后退:“不、不、我不上村里去,我要找他们老师去”。说是去找老师,我真有点害怕了。老师对我极好,如果郑财告老师,说不定老师今后就对我不好了。孤独的生活中,只有三两个人真的对我好,如今老师再不理我,真不知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于是我哀求道:“郑二舅,你别去告老师,打我骂我都行,千万别去和钟老师说”,说到这我委屈地哭了起来。
表大娘一把将我抱在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水一滴接一滴地滚落下来。而这时魏兰却小声的告诉我,郑二驴偷着跑了。我一听害怕了,他干什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