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二年正月十五一过，因过年而变得萧条的松州城再次热闹起来。这里地扼入京的咽喉要道，北靠广漠的内蒙古大草原，是北部牧区农牧产品与工业品交换的商业枢纽。从清朝末年开始商旅便云集于此，千余家店铺遍布在松州城的九街三市，商业的兴盛使松州城呈现一派繁荣景象。
民国初年，军阀混战使这里的商业也因之渐渐衰落，时至今日，这里剩下来惨淡经营的商户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曾经的商业重镇虽已没落，但昔日的繁盛景象仍依稀可见。
位于松州城三道街的迎春风饭庄就是一家始于乾隆年间的百年老字号，时至今日，经营虽日渐惨淡，但借着往日的盛名仍可维系。店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八张饭桌，却只有两个饭桌上有几个蒙古人围坐在饭桌前饮酒，并不停地叽哩咕噜，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掌柜的站在柜台里，手不停地拨动着算盘，虽然这个时候能有客人就算不错，但他的脸上并无悦色。
只听外面的店小二大声喊道：“郝三爷，两位，里面请”。话音刚落，走进两个人来，为首的穿一件青绸棉袍，头上一顶青绸瓜皮帽，掌柜的赶紧走出柜台面带微笑地招呼：“郝三爷，好久没见您来啦，咱们的厨子早就给您备好了几样别致的小菜儿，这几天正盼着您哪”。那郝三爷笑道：“就常老板会说话，是不是又有什么东西消散不了啦？只等着我来买账？”。常老板一听此言哈哈大笑：“三爷就爱开玩笑”。他看了看郝三爷身边的汉子，三十多岁的年纪，身穿一件灰色布棉袍，头戴一顶狗皮大棉帽，面生得很，于是问：“这位仁兄是？”。“他是我的结义兄弟，姓季名英，在石龙镇开一家药材铺子”。常掌柜拱手笑道：“原来是季老板，失敬失敬，请里面坐”。
于是把郝三爷二人让到了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店小二早已端上茶来，一面将茶熟练地放在客人面前一面问：“三爷，您要吃点什么？”。郝三爷看了看季英：“老弟，你想吃点什么？”。季英笑道：“我的胃口好，什么都一样”。郝三爷转头吩咐小二：“捡我爱吃的上几碟”。小二应声而去。常掌柜的还站在那，郝三爷道：“老兄，坐----坐，今天我请客，咱们喝上几杯”。常掌柜的也不推辞，就坐在郝三爷的侧面，与季英正好对坐，郝三爷道：“老弟，我忘了给你介绍，这就是我常给你提起大名鼎鼎的常天笑常老板”。季英拱手道：“常老板，三哥总跟我提起您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别听你三哥晕乎，他这位大主顾要是再不来，我这可要揭不开锅啦！”。郝三爷和季英听了不禁哈哈大笑，常掌柜也跟着嘿嘿地笑了起来。
郝三爷跟着道：“他不说我倒忘了，前些日子，他老兄弄回些莲藕来，硬说好吃，我只是一不小心，就上了他的套，那东西脆了吧唧的本没什么出奇，却让他好生生地勒了一把”。季英知是玩笑，哈哈大笑过后也便罢了。只是常老板满肚子委屈地说：“里外都是他的理儿，整天就知道作践我”。郝三爷看了看季英笑道：“这老家伙狡猾得很，别听他耍滑，他要是拆扒拆扒把你卖了，怕你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正在这时小伙计麻利地端着四碟菜走过来，一一放到桌上道：“三爷、季爷您慢用”。季英仔细看时，分别是鲤鱼、排骨、豆腐，另一盘自己认得凉切猪心，其余三盘的名堂自己也不好多问，郝三爷给季英和常掌柜分别斟上酒道：“来，咱们先干一杯”。常掌柜举起酒杯：“烦你以后别作践我就好”。郝三爷一饮而尽后叹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开心，不然非憋出病来不可”。常掌柜听了不禁叹气，季英知道三哥所说的是关于日本鬼子的事，他最近又听到了一些新的消息：“我听说日本鬼子马上就要打松州城啦！人都说日本鬼子不是东西，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三哥你们也要早早地为自己想条退路”。“我何尝不是这样想，可这是大哥、二哥辛辛苦苦创下的基业，就这么扔下，他日黄泉路上，我有什么脸面去见两位哥哥，所以，迟至今日仍在犹豫”。常掌柜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亦叹气道：“你家大爷和家父都是白手起家，经营至今，买房置地，何等不易，今天要抛下这产业，确实让人难以割舍”，说到这表情更加痛苦。季英只能好言安慰：“常言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小弟居住在离此几十里的石龙镇，那里偏僻得很，二位哥哥若是有什么危难，可到小弟那里暂住一时”。常掌柜的不住点头：“果然是肝胆弟兄，我这里谢过了”。“自己人不用说这些，两年前若不是三哥帮我开办这个药材铺子，我季英也没有今天，今天两位若有难处，我季英岂能坐视不理？”。郝三爷感慨地点头道：“自己弟兄，说这些话反倒生分了”。季英点头未语。大家心境不畅，没饮几杯便生醉意，郝三爷结账后便带着季英走出迎春风饭庄。
寒风呼啸，二人埋头前行，不过二百余米便来到回春堂药铺。伙计上前扫了扫郝三爷和季英身上的尘土道：“掌柜的，您回来啦！”。郝三爷点点头：“这天真够冷的”。说着便同季英一起向里走去，原来这位郝三爷便是这回春堂的掌柜。
说起回春堂，原是由弟兄三个执掌，大掌柜的叫郝春海，二掌柜的名叫郝春英，弟兄两个已亡故多年，三掌柜的就是刚才这位郝三爷，名叫郝春芳，就是我的祖父。三年前，季英进城采办药材，无意中结识了祖父，季英为人正义，人又机灵，两人不久便因为性情相投而结为兄弟。季英原也是开药材铺子出身，只是始终找不到门路，所以生意清淡，勉强维持。可是经过三哥的指点，自己在石龙镇的药铺越办越红火，季英为此感激不尽。今年正月十五一过，季英又进城来采办药材，以前都是在柜上吃一口，可如今是正月，祖父便硬拉着季英来到松州城最好的饭庄，一叙兄弟情谊。
二人来到后院，祖母带着十余岁的大伯父和父亲一同迎了出来：“他四叔，这么快就回来了，吃好了吗？”。季英上前摸了摸两个侄子笑道：“我说三哥，在自家吃一口就行，自己兄弟太破费了”。祖父已年近五十，他看了看妻子，依旧是愁眉不展，所以也没说什么。祖母笑着道：“大正月的，难得你来一趟，以后就是想聚到一起怕也难，有功夫块劝劝你三哥，你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儿”。季英和祖父分别坐下后，他不经意间看了三个一眼，显然惆怅万分。季英能体会到三哥的难处，于是劝道：“现在时局就是这样，三哥也不必过于劳心”。祖父长叹一口气：“当年我们从老家玉田逃荒至此，苦心经营多年，建起这回春堂的基业，何等不易，如今时局动荡，不走吧！适逢乱世怕累及家小，走吧！大哥二哥这半生的基业-------唉！”。“好在大哥二哥的家眷去年就回老家去了，这里就剩下三哥。依我看三哥还是早做决断，听说今年开春日本人就要攻进松州城，到那时再想走就晚啦！”。“我也听到了这个消息，所以这回你来正好商议一下”。“三哥建此基业实属不易，我看不如这样，先把嫂子和孩子们安顿好了，三哥留下来看看动静，一旦日本人攻不进来，时局好转，他们娘三个也好再回来，如果不成，他日三哥回去也好有个栖身之所”。祖父点点头：“这样，你赶紧回去在最最隐蔽的山沟，给我买处房产，过些日子就把你嫂子和两个孩子送过去，暂避一下”。季英想了想：“我们那只有石龙沟最偏僻，又肃静，日本鬼子绝找不到那去”。“你看着办吧！”。“这件事还不能拖，一旦仗打起来，盗匪丛生，怕是你们想走也走不了啦！”。祖父不禁仰头长叹。
三天过后，季英再次来到松州城，因为三哥托付的事已办理妥当，于是祖父便雇了两辆马车，让季英把自己的妻子和和两个儿子，以及一些日用的家具一起拉往自己的新家-----石龙沟，而他自己却坚持留在城里看看动静。
临走之时，季英走到三哥身旁再次叮嘱：“兄弟还是那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日一别，三哥务必小心，若是不行赶紧到我那去”。祖父拍了拍季英的肩膀感慨地点了点头：“四弟，时候不早了，赶紧走吧”。说完深情地望着自己的妻儿，不禁涌出泪水。季英也伤感道：“三哥保重，时候不早，我们走了”。祖父看着季英赶着车渐渐消失在滚滚烟尘之中，心绪不禁纷繁杂乱，伤感地望着远方，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战事一步步逼近松州城，进城的难民越来越多。老百姓在粮店排起长队，大量购买粮油米面，以防万一。物价飞涨，这对进城避难的百姓来说如同雪上加霜，但为了能活下去，不得不尽倾行囊。
三月初二，日本鬼子占领松州城。由于守城部队顽强抵抗，加之又有百姓协助，日本鬼子占领松州后，惨无人道地烧杀抢掠，大肆捕杀无辜群众，汉奸特务如雨后春笋般地冒了出来。松州城里的各家商户，无不关门闭户，以躲灾避难。
三月初六一大早，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祖父不安地来到门前问：“谁？”。“是我，快开门”，从说话的声音祖父辨认出，是迎春风饭庄的常老板。常老板一进门便道：“不好了，昨晚有人上鬼子那里举报，说你协助过国军抗日，一会他们就要来抓人”。祖父大吃一惊：“你是怎么知道的？”。“嗨！以前我救过一个人，如今这个人就在给他们干事，他知道咱兄弟的关系，听说这件事，一大早来告诉我”常老板着急道。祖父镇定一下，赶紧去收拾自己的医书。常老板也急了，一把拉住祖父便往外走：“行啦，晚了就来不及了，不放心你先上我那躲躲”。祖父无奈，只好将几本最重要的夹在腋下，锁上门，跟随常老板来到迎春风饭庄。
两人刚进屋，便有一队日本鬼子来到回春堂。见门已上锁，不知说了些什么，估计是在商议，于是便开始砸门。这门锁也不结实，几下便给砸开，日本鬼子蜂拥而入。常老板在门缝里看着远处的情形，不禁庆幸道：“老弟，的亏咱们走得早，要不然连你带我哪还能走得了？”。祖父扑通一下坐到椅子上，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一会，日本鬼子纷纷出来，为首的显然十分生气，于是便叽哩咕噜又下了一通命令，于是士兵便开始行动。常老板拍着门板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这些狗日的，他们又要放火”。祖父一听放火，忽地站起身来透过门缝看了看：“不行，不行，我得回去看看”。常老板一把拉住祖父：“你想送死啊，这些狗日的，落到他们手里，听人说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产业是祖父多年心血，他怎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给毁掉，于是便坚决要出去阻止，无奈被常老板死死拉住不放，并苦口相劝道：“你不在乎，可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你呢，你一旦有个三长两短，她们怎么办”。祖父这才冷静下来，扑通一下又坐回到椅子上，泪水止不住地滚落下来，他仰头长叹：“我做了什么，要遭此报应-----”。不久，回春堂便冒出滚滚浓烟。
挨到天黑，祖父不顾一切地跑到早已化为灰烬的回春堂前，眼前的惨景不禁让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未燃尽的木料不时冒出黑烟，只有那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残破墙体依然耸立，更添几分凄凉。看着自己为之奋斗多年的回春堂，久久未动，泪水顺着脸颊慢慢淌下来-------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忽然背后有人拍了自己一把，原来是常老板。他将手上的一个包袱递过来道：“老弟，到时候了”。祖父接过包袱看了看常老板，常老板又从兜里掏出十块大洋塞到祖父手里道：“拿着，路上用得着”。祖父感激地看着常老板，常老板提醒道：“趁天黑快走吧！”，祖父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说，便与回春堂挥泪而别。
经过一天一宿的跋涉，于第二天傍晚，祖父一瘸一拐地来到石龙镇。连日的战乱，季英的铺子也已关门歇业。这天晚上，突然有人敲门，小伙计出去一看，见此人失魂落魄，便赶紧去找老板，季英一听是松州城来的，拖着鞋便跑了出来。兄弟二人一见面，便紧紧抱在一起，喜极而泣。祖父自言自语：“没了，全没了”。季英估计到发生了什么，不忍再去触动三哥内心的伤痛，便没再往下问，只是安慰了几句，一面让伙计准备酒饭，一面将三哥扶进屋里。
第二天，祖父执意要回石龙沟与家人团聚，季英本想再挽留几天，但看三哥眼下的情形，也只好暂时送他回去，日后再作打算。
祖父回到石龙沟的新家后便一病不起，十天后，与世长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