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被云遮住了,五月的热天却刮来阵阵冷风。来到妈妈坟前,我们没带什么,更没有像样的贡品,儿女潦倒,死去的妈妈也享受不到丰盛的祭品。只花了二角钱买了五张黑纸,在妈妈坟前燃着,也算我们三个苦命的孩子寄上的一点哀思。我想妈妈非但不会因祭品少而不开心,一定会因为见到了她亲生的三个儿女开心不已。如果人死后真的有魂魄,说不定妈妈正在高兴得流泪,在一个个仔细地看着我们,特别是我,她一定会多看几眼---------
北方的祭祀是这样的,有钱的人家要给死去的亲人用纸做些车、房子、家奴院工之类的东西。钱少的也要买些纸、香烛之类的,再摆上由几道菜和酒饭组成的丰盛筵席。大家跪在坟前,由死者的儿子点着纸或其他用纸做的日常用具,然后大家请死去的亲人出来吃饭、喝酒,再把捎给她的纸钱全收起来,并且嘴里还不断地嘟念着,要死去的亲人尽可去花,买些东西,钱以后还可送来。待纸、香烛之类的烧成灰烬,这也意味着亲人要走了,于是大家便痛哭起来。
姐姐和我来看妈妈,既无车马之类孝敬妈妈又无酒菜款待妈妈,仅仅的五张黑纸,能给妈妈带来什么?妈妈,有这样的儿女,您怪我们吗?
一阵小旋风刮过,一点黑色的纸灰被卷入空中,随着气旋的快速转动在空中飘飘荡荡,左摇右摆,最终慢慢散去。是妈妈吗?有谁知道!
“妈妈,你怎么连看也不看我们一眼,难道你就把我们扔了不管吗?我们都在受人欺负,求妈妈也把我们带走吧!”二姐哭着道。
十岁的我已不是七八岁的孩子了,这么多的坎坷经历让我成熟了许多。回想起妈妈在世时的日子,真如天堂一般。如今妈妈去了,我们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想到这里我扑通一下趴在妈妈的坟上哭道:“妈妈、妈妈,你怎么不出来,二驴子托我打我你也不管,姐姐让人欺负你也不管,你怎么啦,你倒是说句话呀!”。二姐、三姐一听到这更是泣不成声,好像这些年的委屈全哭了出来似的。过了好一阵子,二姐怕哭坏了我,叫住三姐,也把我拉起来,痛哭过后,心里倒觉得痛快一些。
二姐要走了,要徒步走五十多里山路,回到婆家再去受她的气。大家坐在妈妈坟前,静静地出了一会神,二姐不放心地叮嘱三姐:“三妹,照顾小弟的事就靠你了,妈妈临终时说过,叫我们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好弟弟,千万要带好他,妈就是死也能瞑目了”说到这里顿一顿接着道,“等爸爸回来就好了”。三姐点了点头,二姐忍不住又落着泪道:“小弟,要好好的听三姐的话,不要调皮,一定要等爸爸回来,姐姐这次回去,说不定再也见不着你们了,万一我有个好歹,小弟你将来长大了一定要替姐姐报仇”。我伤心地依偎在姐姐怀里,哭着道:“二姐,别去了,我不让你去”。三姐也说:“算了,给他离婚,再也别受他们的气”。
二姐用她那粗糙的手在自己脸上擦了两把道:“离婚,咱们离得了吗?打官司咱没钱,退婚人家朝咱要钱,别看当初订婚时没给几个彩礼钱,现在那老婆子说,不干也行,退给他们五百块钱才放我走。你们说,这么多钱让我上哪弄去,再说,回家,现在我们的家在哪呢?这也许是姐姐前世欠他们家的债,要今世来还吧!”。
听二姐的话似乎有些道理,我们又落下了伤心的泪水。过了一会儿,二姐心一横:“天不早了,我得走了,三妹你要看好小弟,凡事忍着点”。三姐点了点头。二姐紧紧把我抱在怀里:“小弟,你要听三姐的话,啊!”。我在二姐的怀里点了点头。二姐又拍了拍我的背,起身便走。刚走出不远,三姐又将二姐喊住。她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我们,那眼神却充满了期待,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三姐道:“二姐,你也要保重,一定要活下去,哪怕像猪狗一样也要活下去,一定要等爸爸回来,咱们一定有出头之日”。二姐泪如雨下,一句话也说不出,点点头便走了。
二姐走了,继续去过她那猪狗一样的生活,依旧受她婆婆的气,三天两头地挨打,挨骂更是家常便饭,由于二姐的性情温顺才没走上绝路。这也是父亲对不起二姐,二姐的婚事由他一手包办,嫁到贫困山区也就罢了,遇上没有人性的一家子不说,又遇上一个窝窝囊囊的姐夫。经过这些事后,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增加了对人性的厌恶。
中午,乌云被一阵风吹得无影无踪,太阳用它那温暖的手抚慰着大地。
二姐走后,我和三姐来到了表大爷家。大娘一见了我一把便把我拉到自己跟前,仔细看一会,高兴的亲吻我一口,回头带着责怪的口气问:“晓珍,你这孩子是怎么搞的,看把你小弟瘦的,也不知道给我捎个信,可把我给惦记坏了”。
姐姐听了,再也忍不住地哭诉了这半年来我们的经历。表大爷和大娘一再表示,不让我们走了,留在这他们养得起。看我的衣服也破了,表大娘便去拿针线给我缝补衣服。姐姐要缝大娘不肯,非要她亲手缝好像才放心似的。说到留我,姐姐赶紧解释,如今我们的粮食都已经拉到了大伯父家,再想回来恐怕一粒米也带不回来。所以无论如何也要等到秋后下来新粮食,我们姐俩一起回来。年家二老也觉得我们说得有道理,于是忙给我们做了我半年也没有吃到的好饭------饺子。
才吃完饭,一阵急促脚步声夹着铃儿般的清脆声音传进屋来:“是青山回来了吗?”。一定是魏兰中午放学,听说我回来跑来看我,我赶紧跑了出去。以前我梦中常见到清秀的魏兰,如今她又站在我面前,我们情不自禁的将手拉在一起,在外面说长道短。只听从屋里传出表大娘的一句话:“晓珍,你看她们真是天生的一对”时,魏兰才从兴奋中醒来,羞得她面红过耳,赶紧低下头,并慢慢地放开我的手。
过了一会,我们之间又恢复了平静,我们坐在地上开始聊了起来。我问魏兰:“咱们班的同学都齐吗?时间长了不见他们还真的怪想他们的”。“还算齐,只是少了两个”。“是谁?”我奇怪地问。“一是你转学了,另一个是任海,他已经死了”。我惊讶地看着她问:“死了!怎么死的!”。“病死的,听说是嗓子疼,最后喘上不气儿,还不死得快点”。我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魏兰看了看我的表情,奇怪地问:“怎么你不高兴吗?”。我摇了摇头,心里乱糟糟的。“那你在想什么”。“这半年来我虽然没死,可比死还要难受”。她更加好奇的看着我,问:“你怎么了”。“没什么,只是经历的事情太多---------这半年我没念书,在大娘家干了半年活。现在想起来以前和任海他们打架和过家家一样,我已经不恨他们了”。说到这我渐渐地低下了头。
魏兰看着我惊讶地问:“你为什么不念书了?为什么?”。我只是摇头。“前几天钟老师还在班里夸你聪明呢!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姐不让你念了”魏兰显然十分着急。“不是姐姐,是大娘不让我去,说让我下半年去,我看她根本不想让我上学”。
“骗人,真是骗人”魏兰气呼呼地跑进屋去,见了三姐便问,“三姐怎么不让青山念书啊!”。姐姐见了这个天真的小姑娘,心里说不出的喜欢:“今年秋天再不行,叫我小弟回来和你一起在钟先生这念书!你看行不行”。魏兰满意的点了点头道:“行,怎么不行”。表大娘笑道:“瞧这孩子急得”。魏兰不分说地跑了出去,告诉我这个好消息。我当然十分高兴,于是我们在院子里,从开始上学说起,反正东一句西一句,有时说、有时笑。我几次催她回去吃饭,她总是说她不饿,表大娘叫她在这里胡乱吃些,她又不肯,大娘和姐姐见了我们如此的亲热,她们对着笑了-------。
下午,年家大娘和姐姐带我去看给我们种地的表姑,魏兰也要同去。我们四个人便到了我们的故居。见院子已被表姑父整理得十分干净,还种上了菜。表姑父是个不爱说话的老实庄稼人,有时说话也是东一句西一句的。为此表姑怕他说错了话,惹人笑话,我们来了,见面说几句话便叫他干活去了。表姑和我父亲是很远的外表亲,但表姑是从小在石龙沟长大的,妈妈在世时和表姑的关系很好,现在见了我们当然十分高兴,说长道短的。年家大娘有啥说啥,粗声大气。姐姐默默无言。我也是一言不发只是听着,只有魏兰时而铃儿般的说上几句。这里还有一个人也不爱说话,她就是表姑的大女儿,她和我同岁,只比我生日大了一个月,所以以表姐相称。
第一次见面表姐不认识我,但魏兰她们很熟,可是即使这样也只有魏兰问她时,她才简单的回答几句。表姐生得端庄老实,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小姑娘。我们初次见面,没说一句话,便离开了。
当下表姑高兴的告诉姐姐:“你三姐,这儿的地可比我们家那强多了,你姑父能干,现在咱们地里的庄稼长得比别人的都好,今年咱们两家是吃不了啦。我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说实在的真想在这里落户”。姐姐道:“表姑,你就在这里住下吧!即使我爸爸回来,咱们两家种这些地打的粮食也吃不了”。
“哎!谁说不是呢!可不行啊,听说我们要在这里落户,郑得上就上村长那告了一状。他说村里要是留下我们,他就搬家。听别人背后告诉我,说牛理欠他们什么人情。这不,人家牛村长今年秋后非要我们搬回去。哎!咱穷人办点事儿咋就这么难”。
我听了怎么也想不通,我姑姑在这住,种我们的地,关你郑得上什么事?幼小的心灵上便暗暗打了一个问号。这天下午,我们回到表大爷家,二老和魏兰不让我们走。住了一夜,傍晚,姐姐和表大爷、大娘说话,我自和魏兰说我们的,说说笑笑的一个晚上匆匆就过去了。
第二天,天不太好,又阴上了,厚厚的乌云把太阳遮得不知去向。山上还放着浓雾,时而一阵微风刮来,已没有了夏季的炎热,带来一丝中秋的凉爽。
我们回到石龙镇,这以后我和姐姐拔草、锄地,闲时拾柴挖野菜,总之一天也不叫我们闲着。整日半康半菜和指鸡骂狗的难听话和大伯母阴沉的脸交织在一起,真够人受的。不过也好,这样下去我倒渐渐不觉得饿,但经常肚子疼,更加消瘦了。姐姐几次催着伯母去买药,又几次都是空着手回来,总是说药铺没人。姐姐已经熟知伯母的心术,便要亲自带着我到季英家看病,大伯母却说:“别麻烦人家了,过几天我再去请大夫”。我们又不敢得罪她,只好慢慢地等着,这一等便是一个月。我的身体越发不行了,姐姐只得给表大爷捎个信。好心的表大爷索了一头毛驴,硬把我接回石龙沟。可到了石龙沟,表大爷也没钱给我治病,只是大娘每天给我熬小米粥吃,表大爷有空便给我揉肚子。魏兰每天中午晚上都要来看我,我不知有多开心了,再加上表大爷老两口的悉心照顾,我的病渐渐好了起来。等我再回石龙镇时,姐姐告诉我,我们很快就要搬回去了。原来秋后表姑她们一家被迫要搬回去。正当姐姐发愁没法种地的时候,石龙镇所辖的的全部村一阵风似地成立了农业生产合作社。
由于土地全部入社,我们的后顾之忧解决了,于是姐姐决定立即回去。我们走时,大伯母连屋也没出,后来听人说,我们走后,伯母十分高兴,特意杀鸡庆祝。
而我们也如同出了笼的小鸟,自由自在地飞向天空,不知道有多开心,生活的困苦我倒是不怕,因为已经习惯了,可是大伯母的脸色和整日的指鸡骂狗,实在让人受不了。一路上我蹦着跳着,嘴里还不停地唱着歌,姐姐见我如此开心,也高兴道:“小弟,我们回去以后就没人欺负你了,你又可以和魏兰一起上学了”。“真的?”我有些不相信地问。三姐高兴的点点头道:“真的”。我开心的向前跑去并大喊道:“奥!我又可以上学了-----”。
过了一会,姐姐又告诉我:“听大伯父说,爸爸过几个月就回来了”。
回到石龙沟,表大爷、大娘不叫我们住自己的房子,他们关心地说:“晓珍啊!你也不小了,一个姑娘家,单住这三间房我们真有些不放心,你们还是住我们西屋吧,等你爸爸回来,你们再搬回去”。姐姐高兴地答应下来,于是我们便留在了表大爷家,开始了我们姐弟不再受人欺负的新生活。
第二天,魏兰一早便来找我上学。她还告诉姐姐,昨天她都和钟先生说了,听说我要回来上学钟先生也很高兴,并让魏兰帮我补课,并夸奖了我一番。就这样,我终于又能上学了。钟先生和师母对我像往常一样亲热,学友们也比以前好了许多。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便过年了。
一天晚上,忽然有人敲门。姐姐跑出去开门,我听她尖叫着“爸爸、爸爸”。
原来是父亲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