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牛理、曹越林、卜秀成轮流设宴,而我们却必须接着去地里深翻。我也正愿意去,反正在家里也不好过,又没好吃的,干活反而能排解一下内心的孤苦,于是提起铁锹便来到工地。
魏兰和周浩天都已上初中了,一想到这事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但又没有办法,只有暗下决心,好好干,不能让他们瞧不起。但生产队里的没完没了的劳动却使我不得不分心去干活,回到家里还得自己做饭,正当我为这些琐事而烦恼时,就在这年的七月,开始以生产队为单位成立食堂。中央认为这样可以解放劳动力,以便有更多的劳动力投入到社会主义大家庭的生产上。听起来好像也有些道理,不然像我这样即便是一个人也得做饭,既麻烦又耽误时间。
胭脂的权利变得更大了,于是她以生产队长的名义发布了一道命令:全生产队所有的人都要到食堂吃饭,以后谁家的烟囱冒烟儿,就罚一百斤小米儿。成立食堂就得有管理员,这是一个重要的职务。也许是上次赔礼有了经验,郑得上为了争夺这个管理员的职位,这回是未雨绸缪,他将自家的四只母鸡全都提到了胭脂家。胭脂在院子里看了看这几只鸡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大叔,你这么大年纪了,这可不合适”。郑得上眼神中都透着亲近,笑嘻嘻地说:“这几只鸡也嫌我们家生活儿不好,老往外跑,我一想还是队长家能让它们吃饱,所以还是给您送来,在我们家也是饿死的货”。胭脂一听万分得意:“我们家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不过既然你有这个心思,就给我扔到鸡窝去吧!”。郑得上又是点头又是哈腰:“唉!唉!”。
从鸡窝回来的郑得上,见胭脂已经进屋,于是便灰溜溜地跟了进去。胭脂已经得意洋洋地坐在炕上嗑起了瓜子,见郑得上进来瞟了一眼说:“这样吧!以后有什么好活儿我照顾照顾你”。“眼下要成立食堂,不就得有个管理员什么的”。“想得倒美,这么肥的差事,只有我干儿子才能干呢!”。这话让郑得上刻满皱纹的老脸抽动了几下,他尴尬地赔笑道:“胭脂队长,你照顾照顾我这老头子,我一定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胭脂本已有了人选,如今这么说是想让他知难而退,也是看这老东西好笑,故意玩弄他,可见这老东西死死纠缠,胭脂认定他不会如此下作,于是重复道:“刚才我不是说了,管理员的美差,只有我干儿子才行,你没听明白咋的?”。郑得上仔细一想,也罢,听老人常说“怕死不得将军做”,磕个头又算得了什么?又不是让自己去死,你卜秀成不是连老婆都搭上才混个一官半职?何况我郑得上不用搭上老婆,磕个头算得了什么。这郑得上倒也机灵,立刻跪在地上磕头便叫“干娘”。一时间把胭脂弄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但光是不好意思没用,人家还跪在那呢!于是这管理员的美差也只好由他去做,并且让她的嫂子和姐姐负责做饭。这郑得上竟然把比他小近三十岁的胭脂认成了干娘,事一传开,便成了大家背地里的笑柄。一开始郑得上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可时间一长,由于从中得到了若干好处,于是便越发充满自信,心想:别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磕头咋啦?这事儿要是搁在你们身上,怕是头比我磕得还勤呢!哼!
第二天,人们早早地起来,纷纷在家里隐蔽的地方挖个土坑,放上水缸或盆之类的容器,里面装满粮食。其余的便背到食堂交到郑得上那里。郑得上昂首挺胸地大声嚷嚷着过秤,一会儿又去请示胭脂队长,可算是得意之极。我本看不惯他的作为,当轮到我时,我沉着脸子将家里只剩下的二斤小米放在称上。郑得上有些惊讶地看了看称盘子里的小米,又看了看我,就好像吃了天大的亏一样不高兴道:“他妈的,赶紧给我拿一边儿去,你小子就带这么点儿粮食入伙儿,这不是明摆着赚大家伙儿的便宜?告诉你,门儿也没有”。我气愤地将粮食提到手里:“我家的粮食就这么一点儿,你说咋办?”。“你咋办我不管,你也不是我大儿小女,我知道你咋办”。“别仗着是队长的干小子就了不起,你不要咱背回去,你以为谁还愿意吃这大锅饭”。我一气之下将憋在心里已久的话爆发出来,正好捅在郑得上的心窝子,他举拳便要打我,正好这时胭脂来了,她喊道:“郑得上,别打人”。郑得上一看是胭脂队长,立刻把跟我较劲的凶相全收了回去,笑嘻嘻地说:“队长,你看看,这小子就拿这么一点儿米----你看”。“马上给我去各家里搜,凡有米不拿来的一律没收”,胭脂说罢指了指我,“先去他家”。但我并不在乎,因为家里确实一粒粮食也没有了,如果再不搞大食堂,我就得挨饿。但郑得上却如同领了圣旨似地得意万分,他小人得志般的看了看我:“你等着,要是让我搜着粮食,看队长咋收拾你”,于是雄赳赳的带人走了。
他带着人先来到我家,自然一无所获,这让郑得上大为失望,但又没有办法。整个一下午,他们三个人只搜到了五十斤小米,还是两个老人留下来准备熬粥喝的。但郑得上和胭脂仍然得意洋洋,因为她们现在的权力越来越大了。不过这对我来说倒是天大的好事,他们对我却毫无办法,我既不用做饭,还得让我吃饱肚子,可以说是食堂救了我。
去年大搞深翻的那块地上,胭脂叫大家把队里大部分的土粪都铺到那块深翻地上,其余的地只铺了一小部分,也许是她们真以为这块地能产一两万斤粮食。结果到了七月份,从庄稼的长势已经可以看出粮食的产量。这块地种的是玉米,一颗颗面黄肌瘦,不足一米高,想打粮看来是不可能了。但这里却成了孩子们的乐园,因为玉米的秸秆特别甜,加上这块地的玉米又小又好吃,于是一有空便有三三两两的孩子偷偷地来到这里吃甘蔗。胭脂气得大呼小叫,但没有用,一见有人来小孩们便跑得无影无踪了,而且这里还有牛理的儿子,她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其它的土地由于没上多少粪,不但庄稼不长,连杂草也长不起来。七月的天,光秃秃的石头山都长出翠绿的杂草,可深翻的这块地,由于本来长得不好,加上孩子们的啃食,整块地的玉米秸剩下的已经不到一半,而且站立的更是少之又少,一棵棵大都被孩子们弄得东倒西歪,一幅荒凉破败的景象。这时在外面的人们还在忙着大炼钢铁、大搞矿山,家里的粮食大幅减产却已成定局,有的地块甚至只能收回种子。
像深翻这种不科学的瞎指挥是全国性的,大办工业也是全国性的,亩产万斤粮的口号和幻想也是全国性的,这样自然造成了全国性的粮食危机,中国面临着一场空前的粮食灾难。布匹供应也跟着紧张起来,于是又提出了“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大人穿了孩子穿”的口号。可是最为重要的粮食总不能适用这样的口号吧!秋季到了,地里没打多少粮食,以前的那块最好的深翻地,由于深翻三尺的原因,连种子也没收回来。中国人多,出主意的人也多。不知是谁又提出了代食品的方法,就是把玉米秸秆和荞麦秸秆磨成粉,放在水里沉淀后再取出淀子,再加上玉米面做成饼,这饼又苦又涩,比药还难吃。即便是这样每人每天早上只能分到一个重四两的饼子,晚上分一个重八两的饼子。
在严重的食品缺乏下,人们因为营养不良而一天一天消瘦下去。吃饭成了重大问题,秋季又发下来些杏核,叫大家到山上去种。到了山上,大家都因为饿极了而偷吃杏核,但又怕胭脂队长看见,又是一顿臭骂,所以也只能偷着吃上一个半个。但郑得上的儿子郑财却不怕,因为他爹和胭脂已是同道,于是便有恃无恐。大家见了气不过,于是便有人去胭脂队长那里告状。但胭脂队长听了表面上应承,只是敷衍了事的说说郑财,实际并不去管他。郑财因此骂起大街来:“他娘的,老子吃杏核不行,就行你们往家里拿?我就吃了,看谁能把老子啃块肉去?”。胭脂借机发作道:“告诉你们,别不要脸,谁也不许吃杏核,也不许往家里拿,要是有谁往家里拿杏核,让我抓住,装一个扣十个工分儿”。也就是说,往家里拿一个杏核,一旦被人发现,这一天的活计就算白干。此令一出,还有谁敢冒这风险,心中气愤,却也无可奈何。因为像胭脂这种人最难惹,从小队到大队甚至到人民公社,都有人为她撑腰,大家都知道这层关系,所以是敢怒而不敢言。她也因此保养得细皮嫩肉,丰而不肥,瘦不露骨。
由于没人敢管,郑财便一个劲地偷吃杏仁,胭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看见。郑财见胭脂不管,便放心大胆地吃了个饱,他本来不是十分饥饿,可能只是故意气气告他黑状的。
第二天一早,卜秀成和胭脂还没起床,便听见郑得上喊主任:“大主任、队长,你们快起来”。喊了几声便呜呜滔滔地哭了起来。卜秀成和胭脂起来一看,正是郑得上,忙问怎么回事。郑得上哭着说:“主任、队长,这回可完了,我家老二不知为什么,夜里吐了一堆白沫-----他----就----就死在炕上”说完又哭了起来。
由于郑得上这段时间溜须拍马,深得牛理和胭脂的信任,一时间成了红人。郑家老二的死于是变得事关重大,是不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于是忙向上打了报告,请公安局的人前来侦破。公安局的法医经过仔细分析鉴定,确认是苦杏仁中毒。这时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杏仁有这么大的毒性,幸亏胭脂队长管得紧,不然这不幸可能就发生在自己身上,有些人竟因此还感激起胭脂队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