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我来说也同样是难以度过的灾难,每天甚至在睡觉时都在想着吃饭。牟萍三天两头出去找父亲,他在外面挣的两个补助钱全给了这个女人,对我从来没有问一下。不过也没有关系,长期的孤独生活使我渐渐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中国人这时都在为吃穿而发愁,由于全国性的粮食紧缺,粮价暴涨,每市斤小米竞涨到了三元钱,布票也同时涨到了三元钱。我们这时在生产队里拼死拼活地干一天也就挣上三几角钱,可想通货膨胀的程度有多么严重。可有些人还是可以偷着买一点儿粮食充饥。而我呢!一无所有,于是只有默默忍受着饥饿的折磨。而牟萍一家现在已经有六口人了,在父亲的帮助下日子还算过得去。牟萍自己前一段日子竟然吃起了白面,开小灶的资格当然也是父亲给她的,有时候一想起父亲便从内心里恨他。
且说二队有个姜过的本家兄弟名叫姜起,一家四口人艰难度日,他的妻子是个地地道道的农家妇女,长得不好,所以也挣不来外快,日子和本家哥哥姜过比起来相差甚远。
这天中午,姜起来食堂打饭。一家四口人一共给了市斤一斤六两的四个玉米面窝窝头,姜起拿回家放在早已准备好的饭桌上,两个七岁的双胞胎儿子眼睛紧紧盯着刚刚放到桌上的窝头,没等爸爸、妈妈发话便立刻扑上来一人拿一个,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姜起和妻子还没等动口,孩子的窝头已经吃了下去。坐在凳子上的姜起拿着窝头刚要往自己的嘴里送,见两个孩子已经在不错眼珠的盯着自己,不时地咽下一口吐沫。姜起实不忍心,便将自己的那份分给了两个孩子每人一半。他妻子赶紧阻止:“别,你下午还要干活,把我的给孩子吧!”。“不用,我不饿,你还是吃了吧!”。他妻子于是将窝头一掰两半,每人一半。刚要往嘴里送,发现孩子手里的那半个窝头又已经吃光了,两个孩子仍旧在饥饿地看着自己。夫妻俩互相看了看,妻子道:“你总不能不吃东西吧!”说到这里泪水便流了出来。姜起心一横,索性将手中的半个窝头给了两个孩子。两个孩子紧紧拿在手里,抱住窝头三口两口便吞了下去。姜起的妻子也急了:“快给我拿来,你爸爸下午还要-------”但孩子已经咽了下去。“啪、啪”的两巴掌打在了两个孩子的屁股上,两个孩子疼得哇哇哭了起来,委屈地一头便扑到姜起的怀里哭道:“爸爸,我们饿,我们挺不住了”。孩子的哭声如同刀子般一下下刺着他的心,他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唰地一下便流了出来。他紧紧地抱住两个孩子哭道:“别哭,爸爸让你们吃”。说着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妻子,也早已满脸泪水。姜起哭道:“说什么也不能饿着孩子,我就是饿死也要死在孩子的前头”。妻子也一头扑到了姜起的怀里,失声痛哭。两个孩子一见爸爸妈妈都哭了起来,害怕的哭道:“爸爸、妈妈,你们别哭了,我们再也不抢了”。夫妻俩一人抱起一个孩子,紧紧挨着孩子稚嫩的小脸,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不知是愧疚还是安慰。
最后,四个窝头都给了两个孩子。姜起便对妻子道:“我去找郑管理员,求他再给咱一份儿”。妻子点点头含泪道:“你给人家多说点好听的”。姜起点了点头,便直奔生产队食堂而来。
我吃了一个四两的窝窝头后,肚子里好像什么东西也没有,肚子依然咕噜咕噜地叫个不停,窝窝头虽然不好吃,但现在却越吃越香,还没等吃个半饱,窝窝头已经不见了。在家也没事,吃完了饭,喝了一口开水,便又来到生产队食堂,在一边等着哪怕有点锅巴也好充饥。正好这时郑得上的儿子郑发来打饭,他家一共六口人,打完饭后郑发便笑嘻嘻地走了。我忽然想起方才郑发的老婆开始不就把饭打回去了吗?他们是在打双份,这回我终于明白了,难怪郑发那么开心。
姜起从家里出来,路过牛理家。从牛理家院子飘出一股特殊的香味,如果不是饿急了,相信他的鼻子没有这么敏感。姜起不由得停下脚步,怨气夹杂着愤怒油然而生:不让我们在家里吃,你们凭什么开伙?心里这么想着,便气冲冲地向生产队食堂走去。
姜起来到生产队食堂,郑得上回去了,说家里有事。其实他天天如此,每到这个时候他都得回去开小灶。也难怪他,生产队食堂里的饭实在不好吃。姜起这个人本来个子大,能干又能吃。饥饿时一顿饭曾经吃过两斤粮食还有不尽兴的感觉。昨天晚上喝了二两粥,今天早晨趁着孩子还没睡醒,妻子多给了他一块窝窝头,但也不到三两。今天中午又没吃饭,肚子乱叫倒是小事,这头晕脚晃眼前冒金星真让人受不了。正好管理员不在,姜起便向做饭的师傅哀求,可磨了半天嘴皮子也没用,人家就是不给。姜起扫兴的从食堂出来,无意中发现了放在一旁的泔水缸,他便停下了脚步。这泔水缸把剩饭和洗碗水集中到一起,准备用来喂猪。姜起一看上面漂着的饭粒,便伸手捞着吃了起来。这时的粮食已经十分短缺,所以泔水缸里并没有多少粮食,于是姜起索性挽起袖子把手伸到缸底,终于捞出些碎了的窝窝头和小米粒。他双手捧起香甜地吃了起来。看他吃得香,馋得我在一旁直吞口水。
不巧这时郑得上来了,他见姜起捞泔水里的渣子吃,他气得大吼道:“姜起,你他妈的在干什么,那是给猪吃的”。姜起没听见一样,只顾捞他的泔水吃。郑得上从姜起的背后一把揪住他向后一拉,姜起便被小鸡似的揪倒在地,好半天才爬起来,哀求道:“郑管理员,求你再给我一份窝头吧!家里孩子饿得实在不行了!”。“哼!再给一份,你想得倒好,才分给你们的哪去了?”。“都叫孩子给吃了”姜起低声下气地哀求道。“那还找我干什么,大家都在挨饿,每人一份儿,就你饿得受不了?你家孩子能吃,关我什么事儿,快走、快走”郑得上不耐烦地说完后,便从自己办公室的抽屉里拿出一支香烟得意的抽了起来。
我已经十六岁了,见了郑得上那副得意专横的样子,心里的气便不打一处来,于是大步走上前道:“你凭什么不给,这又不是你们家的”。郑得上先是一惊,定了定神,又重新打量了我一番:一个穷要饭花子也敢在这里撒野。想到这便骂道:“他妈的,穷要饭花子,你是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这哪有你说话的地方,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副德性”。我被激怒了,面对着这个铁石心肠的老家伙气愤道:“你这个老东西,刚才你家儿子和媳妇打了两份饭,你当我没看见,现在我们饿极了要一点都不行,这社会主义食堂也不是给你们家开的,你贪污大家的粮食,早晚吃窝窝头把你噎死”。
我才说完,郑得上便像狗一样窜了上来,他一边骂着举手就打。这时的我已经不是几年前被人欺负的孩童了,十六岁的年纪加上几年的农活使我的体力大增。郑得上已是五十开外的人了,他来打我当然赚不到便宜,我们便厮打在一起。姜起一见我为他抱打不平,赶紧过来拉架,其实他只是拉住郑得上,不让他打中我的要害,于是我便得了机会狠狠地踢了他两脚,最后又给了他两个耳光子。不知是什么时候,他的鼻子被我打得出了血,郑得上急了,又扑上前来和我拼命。
“住手”一声尖声娇气的娘卖儿声传了过来。我一看是胭脂,赶忙闪在一边,姜起这才放开手。郑得上一见自己的主子来了,赶紧用手在自己的鼻子和脸上抹了一把,弄得满脸是血。跑到他主子面前便躺在了地上,硬说我把他给打坏了。
“姜起、青山,你们俩为啥打人,这不是犯法吗?”胭脂气冲冲地质问。“打是我打的,可也是他先打我的,也把我打得不轻”。“嘴还挺硬,你算什么东西?敢打管理员,他大大小小也是个国家干部,你敢打国家干部就是反革命”。“别拿这个来吓唬我,干部管个屁,干部就可以领双份的粮食?我说说他就打人,这也叫干部?”我不服气的分辩道。
胭脂没想到我竟然敢和她顶撞,怒道:“十五六的野小子就敢在这里打干部,这就是反革命”。郑得上领双份粮食我是亲眼看见的,于是底气十足地反驳道:“他郑得上算个什么东西,这是社会主义食堂,不是他家养汉作奸的炕头儿”。胭脂被我骂到痛处,于是便来和我拼命。突然听到背后一人喊道:“不要吵吵了,这是小队的食堂,不是打架的地方”,说话的人原来是牛理。他已经来了有一会,听我们之间的对骂对今天的情况也已知其大概。原本他不想管这事,但见胭脂要动手,才赶紧喝住,并叫郑得上的儿子赶紧把郑得上抬回去,然后便叫胭脂跟他到大队去处理。胭脂要带上我,牛理不允,胭脂只好悻悻地跟着牛理离开了生产队食堂。
到了大队,二人来到牛理的办公室。胭脂气冲冲地非要牛理向上级打报告,把我抓起来,以出心头这口恶气。可没想到牛理却不高兴的训斥道:“不要闹了,我的姑奶奶,今天就是你做得不对”。“我哪做错了,你倒是说说?”。“郑得上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一家打两家的饭,不小心被人发现,就应当也给他们两个一点,这事儿不就完了吗?可他偏偏看上不看下,就是不给,你想,这种把柄落在人家手里,放在你身上你也敢揍他。再说,你就没听说过坐山观虎斗的典故?他郑得上本来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斗得越欢,你的队长坐得越稳。不然,他郑得上和全生产队的社员同心合力一起对付你,你的队长还坐得住?”。胭脂仍旧不服气道:“那他打人就白打了?”。“别因为郑得上给你点好处,你就忘了他是什么东西,什么也不顾”。“我顾不顾倒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郑得上饶不饶他”。牛理顿时沉下脸来:“榆木疙瘩,我说你们的脑子怎么就不想事儿?”。胭脂秋波婉转地瞪了牛理一眼,并自言自语说:“你才是榆木疙瘩呢!”。“郑得上也不是你大儿小女,你那么护着他干什么?啊!明天你去告诉他,让他检点着点儿,就说今天的事我全知道了,挺不高兴,以后要是再被人发现他打双份的粮食,我也护不了他,再说只要家里人不挨饿他就知足吧!受点委屈也没白受不是?”。“那他骂我就白骂了?也太便宜那穷小子了”。“不会,只不过现在的形势对咱们不利,前一段时间王县长视察咱们大队,对咱们的工作非常不满意,如果再闹出事来,一旦闹到王县长那里,咱们哥几个的乌纱帽有没有都成问题!到时候你还想当队长?我看门儿也没有”。“他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懂什么”。“你说得对,他不懂,可他爹懂”。“不就是那个劳改犯吗?”胭脂不屑一顾道。“郝仁知道我们过去的底细,都是周云、曹越林他们一时冲动,当时是我把他拉住才没出事,现在要是抓了他儿子,他一翻脸把我们的事都捅上去,咱们不都完啦?再说他还未成年,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公安局根本不管,你要是告了他,不是偷鸡不成反失一把米?这是白白地暴露自己!”。说到这牛理看了看依旧满脸不高兴的胭脂安慰道:“你别不高兴,为了你们以后的工作顺利,明天你叫他到大队里来我吓唬吓唬他,只要他再不敢了不就行啦?也算给你圆圆面子,这还不行?”。一直努着嘴的胭脂终于笑了。
牛理和胭脂走后,姜起却害怕了。他觉得我是为了他才闯出祸的,于是赶紧把我叫到他家,并把这事和他女人说了。女人心小,更是吓得不得了。两口子赶紧劝我逃跑,我虽然不同意,但心里不免开始打鼓,可还是硬撑着道:“我不怕他们,我也没做错事”。姜起赶紧劝道:“孩子,你还小,人家有权有势又有钱,咱们穷人上哪说理去?你看上次郑得上因为几句话不就让他们给捆起来啦?听说还是牛理念在和他姑娘好一回的份上才放过他的,要不然非到县里坐牢不可”。他妻子从柜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地打开说:“孩子,你走吧!我这里还有两块钱,你拿上做盘缠,哪儿的黄土不埋人,赶紧走吧!”。我一听这话也觉得有道理,便道:“行倒是行,可万一要是牛理他们不抓我,我不是白跑了?”。姜起道:“小孩子家,尽异想天开。你不放心不如这样吧!一会我去打听打听,要是胭脂垂头丧气的回来,你就别走,要是准备抓你,今晚你就跑”。事到如今我也没了主意,看来也只好如此了!
晚上姜起终于打探回消息,胭脂扬言明天牛理要在大队审我,我要是不服,明天就向公安局打电话来捕我。姜起赶忙帮我收拾好行李,我于是便拿着姜起硬塞给我的两元钱趁天没亮便跑出了石龙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