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正与邪
且说我为了躲避牛理一伙的报复，趁天没亮便跑出了石龙沟。但第一趟班车拥挤异常，所以我也没能坐上车，急得我将行李重重摔在路边，回头再看看石龙沟，好在没人追来，只好静下心来耐心等待下一班车的到来。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直到接近中午时分，通往松州城的第二辆公共汽车才牛一样的开过来，这也是今天最后一班车了，我的运气还算不错，终于挤了上去。上车前我的心还在不断地打鼓，我要去哪呢？怎么才能活下去？严峻的生存问题摆在自己面前。
我茫然地坐上了开往松州城的汽车，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坐公共汽车，它使我几乎忘记了心中的烦恼和不安而完全沉浸在这感受新鲜事物的兴奋中，望着车窗外的树木和山川飞驰而过，我的心激动不已，甚至庆幸自己走了出来，不然恐怕自己就会永远像井底之蛙一样，这辈子也不知道外面的精彩，不知不觉间两个多小时过去了，汽车渐渐驶进松州城。
我带着激动和不安走在松州城的马路上，这里比起自己的老家石龙沟不知要繁华多少倍，可是低头看看这身如同要饭花子一样的衣衫，理智告诉我这里显然不属于自己，充其量站在这里的只不过是这个城市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匆匆过客。摸摸腰包，付了车费后兜里只剩下几角钱了，这时肚子又在咕噜咕噜地叫个不停，没办法我又用最后的几角钱买了一碗面条来安慰肚子的抗议。从下午一直到夜晚，我始终在松州城漫无目的的东游西逛，夜晚的松州城更加迷人，路灯和老百姓的电灯一齐点亮，在家看惯了煤油灯的山里人，突然来到这灯火通明的世界，不禁从内心深处涌动出一种莫名的兴奋。夜半更深，我穿着一件勉强遮体的上衣和一条即将开花的裤子，白天不住地冒汗，晚上虽然凉爽了许多，但困意袭来，好不难受。走着走着，我发现前面停着几辆帆布篷的大汽车。我赶紧走到近前，掀开帆布发现里面全是小推车的车轱辘，上边正好没装到顶，还有一块平坦的去处。这车今晚一定不走了，想到这里我便爬了上去，铺开自己的行李卷便躺了下来。折腾了一天的我多少有些疲倦，加上这汽车用帆布盖着，呆在里面觉得暖融融的，我越躺越舒服，不一会便睡着了。
我坐在八人抬的大轿里，轿子有些不稳，摇摇晃晃地走着。前边没有锣为我开路，却有喇叭不断地吹着，不少人见了我坐的轿便赶紧闪开，我很高兴，心想：这回我坐了轿，当了官，便不用怕牛理和胭脂他们来抓我。不经意间又突然发现我的轿子后面用绳子捆着牛理和胭脂，他们低着头老老实实地跟在轿子后面。我高兴道：“太好了，你们也有今天”。把我高兴得蹦了起来，这一蹦不要紧，由于蹦得太高，头碰在了轿的顶子上。我捂着自己的头唉哟一声，本能的回头看了看牛理和胭脂，看他们是不是在笑我，但突然发现牛理和胭脂不见了，我急忙喊：“来人啊！犯人逃跑啦！”。话音刚落，我的头不知被什么又碰了一下，我这才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汽车上。汽车在走，我被不知不觉地愰在了一边，头碰在车箱里用来支撑蓬帆布的钢筋上。我小心地坐起来，发现汽车正在奔驰，这时我才想起，我是为了避风过夜才爬上车的，不想一暖和竟睡了这么长时间。我赶紧从帆布的缝隙往外看了看，天已接近中午，我被拉到什么地方自己也不知道，但转念一想也好，总比老老实实地呆在松州城要好，因为那不是我的家，我又不能回家。
车停了，司机们进了屋。这是难得的逃跑机会，我赶紧溜下车，从一座院子里走了出来。这里没有高大的建筑物，只是一排挨一排的好像临时搭起的房子，而且一排便是一大片，好像是一个大村子。我背着行李信步走着，突然遇见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我心里一亮。赶紧跑上前去问：“大叔，这是什么地方？”。那人看了看我，漫不经心道：“东山水库，你是来干活的吧！”。“奥，这里用人干活，给饭吃吗？”。“给，每月给六十斤粮食，不过可得拉小车，每月还能挣上几十块钱”那汉子诚恳地答道。我高兴得几乎没跳起来，但又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生怕自己又是在做梦，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在家里每月只给十六斤粮食，在这就翻了个个，一下子六十斤，而且还能挣到钱，于是赶紧追问：“真的？我不是在做梦吧！”。那汉子笑了笑：“是真的，你要是想干，得到大院总务科去报个名，然后他把你分到一个连部就行了”，说完那汉子便走了。
我又为难了，一旦报了真名，真地址，叫牛理和胭脂知道了还不来抓我？不在这又别无去处。想了半天，我终于想出一个办法，报成石龙镇的民工，给自己取个化名。不过这招还真管用，总务科的人也没仔细盘问我，便把我分到八连去拉小车。到了八连，正赶上中午吃饭，我一下子便吃了一斤小米饭，这回总算填饱了肚子。我好像有了家，这回不再挨饿，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来到工地我才知道，原来这里是内蒙古自治区修建的一座规模宏大的大型水库。由于工程浩大，这里总共有十万民工，远远望去民工多得就像蚂蚁一样，但来往穿梭却井然有序。
眼前的这条河极大，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的一条河，反正四五十人坐在小船上都可渡过去。看着这波涛汹涌的大河，不禁暗自琢磨：长江、黄河也不过如此而已吧！怪不得在这里修水库，原来这条河的上游极宽，但到了这里却突然变窄，两座突起的青色石头山在两边束缚着这条硕大的河流，山中间最窄的地方恐怕只有一公里宽了。但这条河好像也不甘心受石头山的束缚，在愤怒地不断反抗，它带着三尺高的浪头如同一头野马奔腾而下，响声震耳，使人见了不禁随着浪头的咆哮而心神激荡。
当民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由于年龄的关系，拉小车对我来说也很困难，满满的一车土一个人拉起来，下坡时催得你连脚都站不稳，可是稍有一点小坡，身子几乎伏在地上车才能动，汗水顺着两腮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不过受点苦对我来说没什么，好在能吃饱，多劳多得，还不用因为分配不公而生气。一个月过去了，我的年纪虽小，但还是挣了七十元钱的工资，扣除二十元的伙食费，竟还剩了五十元，在家里我整整干了三年也没拿到一分钱，这些钱都是自己用汗水换来的，我因此而高兴不已。
这时工程正值紧要关头，大坝正在上土，所以工作十分紧张。十万民工一天二十四小时分三班轮流干。兵团号召大家一定要加油，在洪水到来前一定要完成大坝的上土任务。白天倒还好干，但是夜班却不好过，刚开始感觉还挺好，没有太阳灼热的烘烤，夏季里的夜空显得格外清朗，阵阵的蛙声仿佛在给我们加油。浩大的民工队伍就像蜿蜒的火龙，在大坝上屈曲前进。可是到了后半夜却实在难熬，困意袭来，使人睁不开眼，但也得强行睁开，以免走错了路而互相碰到一起。就这样一次、两次--------越拉越觉得深夜漫长，但还得继续走。连续劳动没有休息的机会，使我渐渐疲倦不堪。
这天又轮到我后半夜拉车，正好赶上这晚天气不好，指挥部的扬声器一个劲地号召大家抓紧时间，催大家加快速度。我努力的一车又一车的拉着，几十车过后，体力渐渐不支，全身像散了架一样，没有力气再向前挪动半步。我不断激励自己，一定要好好干。可是一切努力都失去了作用，我的衬衣顿时被汗水湿透了，我艰难地向前迈着步子。终于在一段缓坡上我的车子走不动了，尽管我如何努力，它仍然纹丝不动，豆大的汗珠子不断滴到地上，后面的车子由于我在前面堵了路，大家都在不断地催：“干什么呢？快拉呀！”。由于路很窄，我的车子只要走不动，后面便排起了长队。
我光着急也没用，使尽了全身力气，车子还是不走。正在这时，我的车好像忽然变成了空车，毫不费力的便爬上了这段缓坡，并轻松的拉上了大坝。当我回头看看自己奇怪的车子时，才发现原来身后有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在帮我推车。这人穿着风衣，一脸的洛腮胡子虽已刮过，但仍留下下青青的痕迹，脸上很严肃，借助暗淡的灯光，他看了看我，善意的问：“你是几连的？”。“八连”我拘谨的回答。“十几岁了？”。“十六岁了”。“哦，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怎么能来拉车？你们大队怎么把一个孩子也打发来啦？”他关心而好奇的一边重新打量我一边问道。我见他像个官，一听他又说我小，急忙解释道：“不是他们要我来的，我是自愿来支援水库建设的”，其实我并不会说话，可情急之下竟然说出这么几句像样的话来，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觉得惊讶。
听我这么一说，那人显出十分高兴的样子说：“小鬼，谢谢你，不过夜里要当心一点，特别是不要睡觉。你能来参加水库建设是好样的，不过你年纪还小，一定要注意身体。我看你今天晚上也干不动了，一会我去给你们连长说说，今天晚上你就别干了，回去休息吧！”。我拉着小车半信半疑地向回走去，心里觉得暖乎乎的，自从妈妈死后，很少有人这样关心过我这个穷要饭花子了。不过这个人是干什么的？我好奇的回头看了看，见他正和连长说什么，连长只是不住地点头，看来一定是在为我请假，说完便又踱着方步到别的地方去了。我一面奇怪地胡思乱想着一面向回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