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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正与邪.第九节

    且说我乘了三个多小时的车才回到石龙镇,带着多少有些沉重的心情下了车,心想不知冷市长是因我多管闲事而恨我,还是根本就不管妹妹的事,越想心越乱,反正这个时候不能去见冷市长,索性心一横,什么也不想,回家再作打算。这里离石龙沟还有十多里山路,从这下车,正好路过表姑家,按理说我应当去看看表姑,但摸了摸自己的腰包,里面没有多少钱,才去不过几个月,家里父亲又向我要钱,说是给我张罗结婚用的东西。我前些天才把全部的钱寄回去,这十几天来挣的钱除去路费,兜里也只剩下不过十几元钱。再加上自己背着个破行李,衣服也坏了,就这样去表姑家里面子上也不好看,想到这里便径直向石龙沟奔去。

  石龙沟依旧没什么变化,不到一里宽的河床已经干涸得一滴水也见不到,一块块大大小小的石头横七竖八地躺在河床上。石龙山上光光的,简直就是一条剥了皮的大鱼。只有我曾经放过牛的大王山远远望去蓝蓝的,算是有些大家风范。那个观音庙还屹立在山顶,由于没有草和树木,庙宇的轮廓能看得清清楚楚。

  眼前的一座座黄土山几乎是一个样子,山上的野草还盖不满地皮,到处是黄黄的土壤。人们在山上零零星星的开了几片地,田里面几株稀稀疏疏的庄稼在微风的吹动下可怜巴巴的摆动着。看到这里让我想起在水库时民工形容山地里庄稼的一句顺口溜“种一坡,拉一车,打一簸箕,煮一锅”,真是眼前这地里庄稼的真实写照啊!一块足有五六亩大的地里,种了一大片玉米,这玉米长得不到三尺高,又黄又细,几个调皮的孩子正躲在地里嚼玉米秸里的甜水呢!

  土地改革至今已经十几年了,人没有变,可地里庄稼的产量却越来越少,现在摆在人们面前的最大问题还是粮食紧缺。

  尽管如此,生我养我的石龙沟,每一草一木都觉得那么亲切。夏末带着它特有的凉爽气息轻轻吹来,地里的小草和庄稼随风摆动,好像在欢迎我似的。也许他们正等着我归来去改变它们的命运,使它们长得更加茁壮。我的心中顿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冲动,既然已经回到家乡,就一定要想方设法使地里的庄稼长得更好,从而解决石龙沟人的吃饭问题。想到这里我的心情顿时豁达许多,这是一片穷山僻壤,现在它就像一张白纸,如何能在上面画出一幅美丽的画卷,顿时让我心驰神往。将来一定要让地里长出最好最好的庄稼,山上长出粗壮的树木,人们有饭吃有衣穿,想到这我对这次被赶回家又有了新的看法,经过自己的努力,这个目标一定能实现。心中有了希望,走路好像轻飘飘的。抬头看看蓝天,一朵朵白云叠了起来,太阳从白云的遮掩中挣脱出来,迈着坚实的步子向前移动,它的坚毅和决心都能让你感觉到势不可挡。

  忽然,耳朵里传来了沙沙的声音。我低头一看,有一条五六尺长的大蛇正向我爬过来,眨眼间已爬到脚下。我赶紧闪路躲了过去,顿时一身冷汗。要不是发现及时一定被它咬伤,我回头看了看,带着余惊向前走去。

  回到家,我并没把细节给父亲讲,像他这样的糊涂人讲了也没用,只是告诉他我不干了。父亲听我说不干了,当然十分生气:“我以前的话你就是不当耳旁风,真是不争气。再说,你哪怕再干到秋后,到时候有了钱,我也好给你张罗着结婚”。“爸爸,我不是把钱都邮回来了吗?”。他看了看我,顿觉有些不要意思,想了想便支支吾吾道:“你说我在家里干活,也挣不了多少,家里总要有点零花钱吧!你挣的那点钱好干啥”。我惊讶地看着父亲不知该说什么好,不禁自问:这就是自己的父亲吗?

  我们订婚表姑没要一分钱,所以也没花什么钱。我在东山水库这二年半的时间里省吃俭用一共带回接近一千元钱,可是现在我回来了,仍旧是一分钱没有,甚至连上月邮回来的那二百元也花光了。这明摆着,全给了牟萍,难怪他喜欢我在外面干活,现在的我简直就是他的一个造币机器,看来回家是做对了,在外面挣再多的钱也填不满牟萍的穷坑,不如回来干一点实实在在的事,也算不罔活一生。想到这我也未深究,父亲怕我再追问钱的下落,便找个理由躲了出去。

  中午,我吃完午饭便一头睡下,一直睡到第二天天明。父亲把我叫起来:“咱们又没油了,我得去买点儿,把你的钱给我”。我索性把兜里的十几元钱都扔给他,他便高兴的和牟萍去石龙镇了。

  父亲走后不久,便听到郑得上大声叫喊,仔细辨认,好像是喊着开会。一听他的喊叫声,心里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但更觉奇怪,他不是滚蛋了吗?怎么还在管事?想来一定又是父亲跟我说谎,于是心里更加气愤,心想:你叫唤去吧!反正我是不愿听你这老东西指手画脚。于是便整理了一下自己带回来的衣物和纸笔,又收拾了一下屋子里的办公桌等物。这几年在冷市长的督促下,我已养成定时学习的习惯,现在回到家里更不能忘记学习,才收拾好桌子,便有人敲门。我打开屋门,顿时又惊又喜,原来是我的儿时伙伴魏兰。

  我变化有多大自己不知道,但魏兰却已不是过去的那个小毛丫头了,眼前站着的已是一个身材苗条、端庄秀丽的清纯少女,我呆呆的看着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看什么,不认得啦!”说完嫣然一笑,两腮发红,慢慢地低下了头。这时我才醒过神来,自己这样太不礼貌了,赶紧红着脸解释一番,连声致歉后,才将她让进屋去。魏兰高兴的跟着我进了屋,一面走着她还一面说:“你好像变了个人似地,说话办事都像个大人了”。听她这么说我不禁自问:是吗?怎么我自己没觉得?眼前我这个心目中既尊敬又爱慕的姑娘,连梦中都经常出现在我面前,可是她现在就在我面前,却让我不知所措,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她家由于以前是地主,魏兰的父亲又比较会圆滑世故,土改时也没过分的斗争他,所以日子过得比较富足。但他很瞧不起父亲和我,所以我只能将魏兰作为心中的偶像一样崇拜,令我没想到的是,她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来看望我,面对着在自己心目中有着特殊地位的她,真不知如何应付。

  屋子里寂寞得好像只能听见窗外的微风和自己的心跳,不知道跟她该说些什么,空气开始燥热起来,我甚至感觉到自己的汗也已经从毛孔里钻了出来。正在着急的时候,魏兰看着我深情地笑了笑说:“怎么了?老同学,是不是不欢迎我?”。我这时才从沉寂中惊醒,赶紧站起身来一边给她倒水一边说:“你别误会,时间长了不见面一时不知从哪说起,哎?你们放假了吗?”。“瞧你,真可以,还放什么假,我已经回来一年多了”。我惊呀地看着她。魏兰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能看得出来,若不是跟我这个老同学她绝对不愿提及此事。原来她们家成分不好,上面规定不准考大学,所以还得回到家来务农。魏兰还用一种瞧不起的神态告诉我,周浩天整天和个浪荡公子似的,也不好好学,可能是越读越觉得没意思,所以连期末试都没考,就回家务农来了。

  沉默了一会,魏兰又问:“哎!别光顾着问我,你怎么回来了?”。面对着我最尊敬的人,我不能说谎,于是把一切全告诉了她。她听后点点头:“回来也好,咱们这些年轻人在一起,要是能改变石龙沟的面貌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听了她的安慰我的心稍许好过些,是啊!我如今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也不知道这时候冷市长是在埋怨我多管闲事抑或是不闻不问顺其自然,谁知道呢!

  虽然有了想法,可在老一辈人眼里我们还是个毛孩子,能相信我们吗?又该从何做起呢?一连串的问题不禁让人茫然若失。但理智提醒自己,光着急有什么用,看来也只好一点一点地努力了。好在家里的状况,今年比去年要好些。大食堂散伙对大家的鼓舞不亚于四九年解放,因为终于可以在自己的家里做饭了。上面又提出了“三自一包”的政策,允许社员农闲时开一些荒地,种点粮食。还分了一些自留地和自留畜,虽然比大锅饭时好了许多,可暂时粮食还是不够吃。

  一提起成立食堂,我立刻想起了刚才郑得上不是还吆喝着开会吗?刚才的疑问顿时又浮现出来,既然食堂解散了,怎么还听郑得上那老东西在外面吆喝呢?

  原来食堂是解散了,可生产队还没解散,他还想继续留在生产队里。只是大家都反对他和胭脂,所以还没最后定下来。了解到这些让我气愤不已,看来郑得上这几年捞到了甜头,所以就是死也不想丢掉这顶乌纱帽,无非是指望着再捞几年罢了。魏兰告诉我,大家之所以那么讨厌他,是因为那个老东西看上不看下。一瞅见胭脂,就小狗一样摇尾巴;可要是碰上社员,就驴脸一拉,连个乐模样也没有,和谁抢了他两捆子草似的。魏兰骂人如此刻薄,不禁让我捧腹大笑。说来说去,这些还倒次要,最让大家接受不了的是他和胭脂串通起来贪污大家伙的粮食,为此大家都恨透了这个老东西。孙东便偷偷串联了许多群众,坚决要让这老东西滚回家去,所以今天他嚷了半天也没去几个人。他们的想法虽然很好,但是我知道这件事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郑得上之所以敢那么嚣张,是因为有人撑着他的后半腰,我早已领教过牛理的狡猾,这件事要是再有牛理的支持就麻烦了,但是又不好打消大家的积极性,正当我沉思之际,魏兰拉着我的袖子便往外走:“快走吧,孙东还在他家等着呢!”。我只好跟着魏兰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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