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龙沟大队队部,由于食堂解散,依旧恢复以前生产队的管理模式,牛理和卜、曹等领导班子成员不得不研究下一步的工作部署。“胭脂队长和郑得上同志的工作遇到困难,她们下达的命令没人听,也没人干,这些老百姓,真他妈的邪门儿了,今天借着这个机会,大家研究一下怎么对付”,卜秀成说完,不由自主地看了牛理一眼。牛理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一面吐着淡蓝色的雾气一面将香烟伸到烟灰缸前轻轻地敲了敲,烟灰顿时落到烟灰缸里。卜秀成见牛书记伸伸巴巴的样儿子,赶紧赔着笑将烟灰缸轻轻推到牛书记面前。坐在一旁的曹越林不禁斜了卜秀成一眼,一副鄙夷之色。牛理道:“大家都发表发表意见”。会议室里顿时肃静起来,见没人开口,卜秀成看了看身边的曹越林:“曹主任工作经验丰富,对付这些老百姓一定有办法”。曹越林一听这话顿时得意起来:“这些庄稼汉,要是尽听他们的,一天一个事儿,那还有个完?我看就是给惯的”。牛理道:“这要是老百姓齐心协力,我看这事儿还真不好办”。曹越林道:“不行就抓几个典型,吓唬吓唬”。牛理道:“抓典型,啥理由?搞到上面去说不定还会把屎盆子扣到自己头上”。卜秀成道:“牛书记,那您说该咋办?我们听你的”。牛理早知胭脂的所作所为,但碍于跟胭脂的关系不好开口,如今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发挥一下,于是道:“胭脂队长的工作也有问题,你说一个生产队队长,有啥谱可摆的?这跟群众关系搞不好,大伙儿就是反对,就是不选她,你说咱能咋样?”。卜秀成一听这话如同当头泼了一盆凉水,不禁浑身一颤,赶紧赔笑道:“理儿倒是这个理儿,可要是让二队社员这么一闹,以后咱大队还怎么管理下面的生产队?还不得一个个的都跟着翻天?”。牛理觉得卜秀成的话也有道理,于是道:“算啦,光在这瞎嚷嚷也没用,咱们还是到二队看看实际情况,今天咱们就来个现场办公”。
我和魏兰来到孙东家,表大爷年清国、姜起、魏文等十几个人将孙东家的东屋挤得满满的。我进屋时还听到大家正在讨论,很显然,气氛有些沉闷。看得出,大家对站出来跟这些人斗争还有顾虑。孙东还是以前那个样子,不过已经是个率直的小伙子了。他见我进来,不禁眼前一亮,赶紧走上前来紧紧握住我的手道:“大哥,你可回来了,这些年搞大食堂,让胭脂和郑得上可把大家给坑苦了,所以我们想把郑得上和胭脂给撵回去,说实在的,大家伙都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你回来正好给大家出出主意,也算给大家当个主心骨”。一听这话我倒有些惭愧,由于年纪的原因,没能让那老东西滚回家去,真是遗祸无穷啊!
表大爷走过来用慈祥的目光看着我,伸出粗糙而又长满老茧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孩子,你出息啦!”。我看了看表大爷,花白的头上又添了许多白发,不禁感慨岁月无情。表大爷叹了口气,又拍了拍我的肩膀道:“我们大家伙儿佩服你是条汉子,你又侍候过大官儿老爷,说话都比咱穷老百姓有底气”。一听这话我差点没笑出声来,但看看在场众人一脸诚恳,也许他们真是这么想的。有这么多乡亲在被逼无奈之下挺身而出,而将对方是否打击报复置之度外,这让我即激动又兴奋。看样子大家都已下定决心,只是由于牛理和卜秀成袒护的缘故而心里没底,于是给大家鼓劲儿道:“大家不要怕,我们既未触犯国家法律,又没有违反国家政策,咱们只是要回应该属于自己的权利,用这应有的权利去和触犯国家法律、违反国家政策的蛀虫作斗争。我们现在是为正义而战,记得冷市长曾经教育我说“正义战胜邪恶是人类历史发展的必然结果”,所以我相信,胜利一定属于我们”。此言一出,屋子里的气氛终于活跃起来,大家纷纷点头表示赞同。我接着道:“这几年我在外面,对家里的具体情况也不太了解,对下一步的行动我也来不及细想,不过我要告诉大家,既然我们党、政府给了咱穷苦大众这个权利,我们就一定将它利用好,跟这些贪官污吏斗争到底”。孙东激动道:“大哥说得对,现在的问题不全是党中央的政策不好,可就是在下边的这些土皇帝和官僚横行霸道。就说咱们村子,老百姓住的都是土房,顶好的也不过是房顶上盖上一把草,可人家周云、牛理、卜秀成却都住上了大瓦房,他们除了工资又没有别的经济来源,老婆都是官太太,生产队的活又从没干过,你说他们过得这么好不是搜刮老百姓的血汗是什么”。这话不禁让我感叹:“土改时他们敲诈勒索,将地主的东西化为己有,成立食堂以后他们又在这里大做文章,要不是忍无可忍,我也不会那么冲动”。魏文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他道:“你揍他一顿就算对了,郑得上最不是个东西”。我笑了笑:“意气用事,事后想起来,打人总是不对的,但是只要我们有这个勇气,我们就一定能把这老东西赶下台”。孙东和我的一番话,说得在场的诸位心神激荡,大家纷纷点头赞同。姜起兴奋得手都有些发抖:“到底是伺候过县太爷的大人物,什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和国家政策一样”。此言一出,本应该让在场众人哄堂一笑,甚至连我都忍不住噗哧一下笑了出来,但让我万万想不到的是,却没有一个人哪怕是面带一丝笑意。这让我沉重起来,他们是桃花源中人,虽然生活穷苦、闭塞,但却恬静、安然,还有一份超乎寻常的纯朴,但遭受的却是蛀虫们刻板、恶毒的统治。魏文道:“我们和你一样,也膈应胭脂和郑得上那老东西,大家伙儿都气得慌,所以把你请来商量商量”。魏兰道:“咱们就是干得再好,多收的粮食也是人家的,就拿咱们二队来说吧,这年只要多打点儿粮食,郑得上和胭脂就像蚊子见血一样,立刻贪污回去,而且她们还是不干活的脱产干部,大家说,遇上这样的生产队,谁能有积极性?所以我们一定要把这群败类赶下台,出出心里这口恶气。可是,现在的主要障碍是农村选干部不是大家直接选,由于上面有人护着,所以胭脂、郑得上才这么嚣张”。
表大爷显然十分赞同魏兰的说法:“魏兰这孩子说得对,要我看咱们这都是瞎叽叽,选大队干部咱又说不算,你眼睛再亮管个啥?”。这话不禁让大家感叹,一个叫王昌的小伙子站出来说:“是啊!都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话没错,可你再亮有个屁用,就像咱们生产队,人家就是整天往回搂东西,上级领导说他好,咱一个老百姓说啥也没人理你,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他说这话不禁让我想起一件事来:“对了,这个问题记得冷市长跟马书记闲谈时说起过,他们说很多大队干部、公社干部不愿意放开手中的权利,一方面是感情因素,另一方面就是利益驱动;而且这个利益驱动是主要原因”。一听我这话,大家都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我,觉得这些理论很难让他们理解。我赶紧解释道:“大家听不太懂,是吧!我也跟你们一样,反复琢磨了一个来月才弄懂的”。一听这话大家哈哈大笑。我接着道:“贪官们不愿放权,是因为有利益存在,如果放弃权利,自己的利益就要遭受损失,所以公社的领导才不愿意让咱老百姓直接选举大队干部,这是根源所在”。
孙东道:“没关系,只要我们多联系群众,大家拧成一股绳儿,把胭脂和郑得上这些坏家伙赶下台一定没问题。我和魏兰在家劳动这一年多来,我们联系了很多群众,今天来开会的都是骨干力量,我相信,有大多数二队社员的支持,我们一定能把这些害人精赶下台”。姜起哭丧着脸道:“胭脂和郑得上可把咱们给害苦了,咱们辛苦一年下来,地里产出点儿粮食,你说这秋后就大部分变成她们的了,咱要是不把这些狗娘养的赶下台,以后的日子可咋过?”。我兴奋道:“既然大家有这个决心,咱们都要尽自己的一份力”。孙东笑了笑,用诚恳的目光看着我,看来是想多听听我的意见,大家也都在看着我。我道:“大家现在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现在不是着急的时候,我们一定要抓住胭脂她们贪污的证据,行动起来才能理直气壮,不然最大的障碍不是胭脂和郑得上,而是牛理”。正在这时,只听外面郑得上大声叫喊:“牛书记来分粮食啦!牛书记来分粮食啦!”。我道:“说曹操曹操到,咱们先说到这,走,看看去”。于是大家纷纷走出孙东的家,向生产队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