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的时候，上海终于下了一场雪。雪不大，落在地面上，很快就消融了。上海的冬天，除了和别的地方一样冷外，是欣赏不到别的地方都有的雪景的。在这里，一切自然的东西都是很难以保持的，人工的东西，充斥了整个城市。可是，这么一个缺少自然化的城市，却是无数中国人心目中的天堂，无数人对这个城市是趋之若骛。
每年，数不清的毕业的大学生们，打工仔们，背着沉重的行李，满怀美好的憧憬，来到这个“东方巴黎”，在这个城市中，寻觅着自己的梦想。每年的同时，又有无数的人，背着沉重的行李，满怀挫折，黯然神伤地离开这座让自己梦想破碎的城市。毫无根基，一贫如洗的刚踏入社会的大学生们，是很难在这座竞争激烈的现代化的大都市里坚持下去的。
每年，这这座大都市里，都会上演一幕幕悲欢离合的话剧。无数对满怀憧憬地来到这座城市的年轻情侣们，都会演绎出相同的结局。男的事业无成，伤心欲绝，满怀痛苦地离开这个城市；女的对情郎始终一事无成，彻底失望，找个有钱人或者有房的上海本地人，从此过上了寄生虫般的生活。当然，例外也不是没有，只不过，很少而已。
陈晓艺坐在温暖的咖啡厅里，看着外面絮絮扬扬的雪花，心里一阵温馨和从容。能在紧张的工作里，忙里偷闲，坐在安静的咖啡厅里，享受着热腾腾的咖啡，实在是太幸福了。舒服地叹了口气，靠在了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两手的十根手指，轻轻地在桌上敲击着。
“古人是候友不至，‘闲敲棋子落灯花’，陈小姐今天是‘闲敲桌子听雪花’啊！”柳扬坐到她的对面，坐了下来，笑着说道。
陈晓艺张开了眼睛，微笑着看着对面的柳扬：“雪花也能听吗？”
“当然能听了，只不过，只有心理纯洁宁静的人才能听见雪花的声音罢了。”柳扬和服务员要了一杯咖啡，微笑着答道。
“那柳总能不能听见雪花的声音呢？”陈晓艺仔细地打量着对面的人。他的脸很英俊，但是有点娃娃象，使他一笑起来，似乎都带着点坏坏的味道，却让人心对这副坏笑反感不起来，而是十分地欣赏和喜欢。不可否认，这个男人很有魅力。
“我？呵呵，在上海呆久了的人都听不见雪花声的。”柳扬又挂上了他的招牌式微笑。
陈晓艺微微侧了侧身子，避开了那副笑容。这个男人，自己刚从他手中又抢回了那笔单子，他把自己单独约出来，又有什么阴谋了？心里，暗自揣测着柳扬把自己约出来喝咖啡的目的。
“柳总今天似乎很有兴致啊，竟然有时间约我出来喝咖啡。”陈晓艺觉得自己不能和这个恶魔般的人呆得太久，决定直接把话说明了，早点离开这个咖啡厅，虽然，她很留恋这里温暖舒适的环境。
“呵呵，适当地放松一下是有必要的。上海的工作压力这么大，人要是不会给自己放松减压的话，是很容易崩溃的。”柳扬优雅地喝着刚送上来的咖啡。
“是吗？”陈晓艺眼珠转了转，“今天约我出来，不只是喝杯咖啡这么简单吧？”
柳扬微微一怔，面前的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啊，自己正思考着怎么开口谈今天要说的事情，没想到她倒单刀直入，直接谈到了主题上了。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其实也没什么，陈小姐来上海也有一个月了吧？我作为东道主，应该表示表示的。”
“好象，要表示也不应该是柳总表示吧？”陈晓艺决定，不给面前的这个男人留面子，一脸嘲讽地看着柳扬。
“呵呵，我和谢总是老朋友了，就算是我越俎代庖了！”柳扬又恢复了从容。
“哦，我的咖啡可快喝完了。”陈晓艺指了指自己的杯子：“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我可就要走了！”
柳扬无奈地笑了，举手做投降状：“好，我招，我招，其实，今天约你出来，是有点事要谈的！”真没办法，初生牛犊不怕虎啊！那么多商界的老手自己都能应付自如，今天却在一个小丫头面前乱了阵脚，柳扬在心里暗暗地嘲笑着自己。
“那是什么事情啊？柳总直说好了。”陈晓艺看见他那副样子，有些好笑。
“其实还是那笔单子的事。”柳扬决定也不再绕圈子了，和她直接说好了。
“怎么，柳总难道还对这笔单子不死心？硬要从我手里抢？”陈晓艺挑了挑眉毛。
“哪里哪里！”柳扬连连摆手：“单子是你们先接的，而且都要签合同了，我本来就不该横插一手的，现在合同都签了，我哪里还会去争什么。”
“原来柳总也知道不该横插一手啊。”陈晓艺的语气中满是讽刺。
“其实，当初之所以要干涉这个单子，纯粹是因为我和谢总是老朋友，他对纺织品这块是外行，怕吃亏，主动拉我进来，让我把把关的。”叹了口气：“唉，枉做小人了！”
说得好听！陈晓艺在心里冷笑着，面上却不动声色：“既然这样，关于这笔单子，柳总和我还有什么好谈的？”
“其实，我主要是想知道。”柳扬好奇地看着陈晓艺：“本来那份检验报告已经证明了你们的样品不合格了，后来为什么美国客户看了你们的报告，又没有意见了？”
原来是这样，这家伙是想死个明白呢。陈晓艺悠闲地喝了口咖啡：“柳总对这行似乎很精通啊，难道会不知道其中的原由？”
“老实说，我在这行也混了七八年了，几乎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了。”柳扬苦笑了一下：“可是这次，我是真的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不合格的检验报告，美国那边的客户还一点意见也没有呢？”
陈晓艺仔细地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见他一脸的真诚，不象是作伪，确认他是真的想知道其中的原由，这才说道：“其实这也是我在网上无意中发现的信息，那就是关于纺织品PH值和甲醛含量的各种标准。”
“标准？”柳扬愣了愣：“商检局的那份检验报告不是按照规定的标准做的吗？”
“确实是按照标准做的。”陈晓艺又看了看他：“中国的相关标准是参照欧盟的标准做的，检测仪器，环境要求是和欧盟基本一致的。”
柳扬认真地听着，没有说话。这方面的信息，他是知道的。
“但是，我仔细地看了看欧盟和美国的标准。发现关于PH值和甲醛含量的相关方面的数据要求，中国的国家标准，制定得是比欧盟标准和美国标准更加严厉的！也就是说，同样的纺织品，可能一定不符合中国的国家标准，但是却可能会符合欧盟和美国标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了！”
“所以，陈小姐就要求商检局按照美国的标准又出了一份检验报告，结果是合格的。”话说到这里，柳扬哪里能还不明白其中的原由，一脸的恍然，接下了陈晓艺的话，紧接着又叹了口气：“混了这么多年，竟然没注意过这些事，唉，真是白混了。”
“这也没什么，主要是纺织品的标准制定方面，中国一向是比外国要宽松的，惟独这PH值和甲醛含量测定标准是个例外，柳总没注意到，也不奇怪了。”陈晓艺见对方一脸的沮丧，有些于心不忍，安慰着他。
“细节决定成败啊！”柳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了头，忽然看向了陈晓艺，目光中满是欣赏赞叹：“真是了不起，陈小姐一个新人，竟然能够发现我这个老手都没能注意到的事情，力挽狂澜，了不起啊！”
“哪里，柳总过誉了！”陈晓艺被柳扬的眼光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了头，假装喝咖啡，躲开了那股目光。
“老实说，我和你们熊总是老对手了。”柳扬忽然话锋一转，又吸引了陈晓艺的注意：“L集团这些年在国内很风光，对熊总的成就能力，我一直是很钦佩的。”看了看陈晓艺，见她已经放下了咖啡，盯着自己，认真地听着，接着说了下去：“但是就因为是对手，所以我才十分了解L集团。虽然这些年集团表面上很风光，其实，内部却已经是一盘散沙了。公司里的元老们都自恃功高，拉帮结派，互相倾轧，同时排挤打压新人，陈小姐虽然很优秀，在L集团，却是难有出头之日的。”
陈晓艺默默地用勺子搅着杯里的咖啡，没有说话。
“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手机号。”柳扬见她听了自己的话并没有反感，知道自己这番话说到了她的心结上了，趁热打铁，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名片，递到了陈晓艺面前：“我并不是要挖墙角，大家认识也算是有缘，而且我很欣赏陈小姐，如果以后在L集团不如意的话，可以来我这里，我一定不会亏待你。”
陈晓艺犹豫了一会，终于接过了名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