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了晚饭,陈银燕进了张弘母亲给她收拾出来的一间屋子,躺在了床上,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休息。
房门响了一下,很快又被关上了,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陈银燕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早就猜到了是谁。
“你是什么意思?”张弘站在了床前,语气很不友好。
“什么什么意思?”陈银燕睁开了眼睛,看着他,满脸的惊奇。
“你……你那么说是什么意思?”张弘脸上红了一下,犹豫了一下,才说道。
陈银燕眨着两只大眼睛,假装不明白,满脸迷茫的表情,看着他。
“你为什么说是我的女朋友?”张弘鼓足了勇气,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哦,这个啊……”陈银燕狡黠地笑了笑:“我本来以为,这么一说,就可以省去很多麻烦了。”叹了口气:“可是没想到啊,这么说了,还是被你家人给拉着‘审讯’了,呵呵!”
“省去麻烦?”张弘的咬牙说道:“就为了这个?”
“是啊,不然你以为啊?”陈银燕并没有注意到张弘的脸色,自顾自地说道:“你想啊,我大老远地跑来找你,不这么说的话,他们一定很奇怪的,到时候肯定要问个不休,还不如直接说是你女朋友来得省事……”
“你给我起来!”张弘忽然低吼了一声,冲了上去,一把将她从床上拉了下来。
“你怎么了?”陈银燕差点就摔在了地上,满脸错愕地看着满脸怒容的张弘:“说得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发火了?”
“你马上回去,从哪来回哪去!”张弘一只拉着她,另一只便去拽床角的旅行箱。
“等等,你干什么?”陈银燕挣扎着,不知道张弘为什么会忽然这样。
“干什么?送你回去!”张弘拽着她和箱子,又向门口走去。
张弘的力气太大,陈银燕根本挣脱不了,索性蹲了下来,大声叫了一句:“你放手!”
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接着便响起了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有人低声喝道:“走开走开!偷听什么呢?”
房里的两人愣了,忘记了拽拉和挣扎。
半晌,张弘叹了口气,松开了陈银燕和旅行箱。
陈银燕坐在了冰冷的泥地上,怒冲冲地看着张弘,没有说话。张弘看她那样子,迟疑了一下,伸手去拉她。
“滚开!”陈银燕没理会那只伸过来的手,自己爬了起来,去拉那只倒在地上的旅行箱。
“这么晚了,没车去车站了。”张弘拦住了她。
“我走过去!”陈银燕低头说了句,伸手想推开他,张弘却如一块大石般,纹丝不动。
张弘看她低着头,两只眼睛全红了,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忽然就后悔了,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你以为自己很厉害是吗?”陈银燕看推不动他,冷冷地说了句,冷不防,狠狠一脚踢在了他的膝盖上。她脚上还穿着靴子,头又硬又尖,张弘只感觉一阵钻心般地疼痛传来,皱了皱眉头,却仍是纹丝不动。
陈银燕这脚刚踢下去就有些后悔了,看他那样子,心里更是烦躁,也不说话,转身坐到了床上。
两人都不说话,房里陷入了一片寂静。外面不时传来鞭炮声和小孩的欢呼声,偶尔,会有烟花在空中绽放,将屋里映得更加明亮。
“我家里人一直催着我赶紧找个人结婚!”好长时间的沉默后,张弘忽然开口了。“一听你说是我的女朋友,你看我妈那开心的样子。还有我爸,虽然不说,但是我能看得出来,他也是很欢喜的。”张弘的眼睛忽然就红了,声音也有点哽咽:“你可以不当真,我可以不当真,但是他们却不可以!”
陈银燕低着有,仍然没有说话。
“知道吗!”张弘说着,眼泪就滴了下来:“看着我爸和我妈开心的样子,看他们生怕你听不懂我们这的话,用蹩脚的普通话和你聊天;看他们大笑的时候,那皱在一起的皱纹,我的心里就揪成了一团!我是个可耻的人!不能让他们过得更好点,还要欺骗他们!让他们满怀希望,然后再告诉他们,一切都是假的!”
陈银燕愣住了,听着张弘的话,脑子里,忽然就浮现起了父亲和母亲的样子,他们和张弘的父母,竟是如此相象!心里一阵酸痛,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张弘一口气说了一大通话,心里的郁闷一下减轻了不少,听到她的道歉,心就软了下来,转移了话题:“我没和你说过我住哪啊,你是怎么找到这的?”
“呵,”陈银燕干笑了一声:“你以前总和说童年,说小学,说初中,说高中,知道你住的镇子,再找到这来也不难。”
“不难?”张弘愣了一下:“我们村离镇上可有二十多里。”
“呵呵,你在这里好象还挺有名的!”陈银燕擦了擦眼睛,抬起了头:“一打听,你们这有个在XX大学上过学的人,人家就说出了你的名字和住址。”
“呵呵,”张弘尴尬地笑了笑,摸了摸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我明天就回去。”陈银燕忽然悠悠地来了一句。
“……”
“这里的空气还挺好的,回去后还真怕呼吸困难呢!真想多呆几天!”看着外面空中绽放的烟花,陈银燕忽然有点留恋这个地方了。
“你怎么忽然想到来我家了?”张弘拉了张椅子,看着窗外的烟花。
“出来散散心。”陈银燕看着空中的烟花,目光有点朦胧:“没想到的是,到这也得不到解脱。”
“解脱?”张弘冷笑了一声:“找了个有钱人,人又帅,以后就是个幸福富家少奶奶了,你还需要什么样的解脱?”
陈银燕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张弘也扒到了窗边,看着外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外面的烟花渐渐消逝了,封门的鞭炮声也渐渐没了,外面和屋内变得一样寂静,陈银燕却仍趴在窗口,看着外面。
“你在看什么?”外面已经是一片黑暗,张弘有点沉不住气了,打破了宁静。
“等着看雪。”陈银燕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淡淡地说道。
“看雪?”张弘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外面,仍是黑漆漆的一团:“哪有雪?”
“现在小,是看不到的,得用听的。”陈银燕闭上了眼睛。
张弘半信半疑,闭上了眼睛,竖起了耳朵,努力去听外面的动静,可惜,却是什么也听不到。怀中忽然一暖,有个人钻了进来。张弘心中一惊,睁开了眼睛,本能地伸出手去,想推开她。
“别动!”陈银燕悠悠地说道:“就这样别动,让我好好抱着!”
张弘的手悬在了半空,迟疑犹豫了半天,轻轻地放在了她的背上。
“就这样,”陈银燕喃喃而语,双眼微闭,如在梦中呓语:“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看,听雪花的声音……”
外面的黑幕忽然多了许多白色的点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张弘的胸膛,忽然被幸福的感觉填充了。闻着怀中发丝淡淡的清香,感受着怀中身体的温暖,张弘舍不得入睡了。
在张弘的怀中,陈银燕并没有睡熟。放弃了所有伪装,敞开了心灵,细细去品位这小小的幸福,久违多年的宁静又回到了心中。远离了喧嚣的城市,冰冷的钢筋水泥,暂时抛开了所有的烦恼,在这宁静的小山村中,人似乎和自然融为了一体。静静的夜里,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
“两个大懒虫!快起来!下大雪了!”一大早,小辉的声音在院子中响了起来。
陈银燕睁开了眼睛,发觉自己仍躺在张弘的怀里,脸上微微一红,坐了起来,身上盖着的棉被滑落在了床上。背靠墙壁而睡的张弘唔了一声,也醒了过来。
“醒了啊?”张弘揉了揉眼睛,傻笑了一下,看着陈银燕。
“恩。”陈银燕低着头,用细长的手指梳理着有点乱的头发,不敢抬头看他。
怀中的温暖尚存,张弘意识到了什么,脸上忽然就红了,期期艾艾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碰!”一个雪球砸在了窗玻璃上,把房中尴尬的两人吓了一跳。
“两头猪,起来打雪仗了!”院子里,小辉兴奋地呼喊着。
打雪仗?陈银燕的眼睛一亮,跳下了床,穿上了靴子,一溜烟冲了出去。
张弘愣了一下,赶紧下床,两只脚却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了,扑通一声,栽倒在了床下。
张弘来到院子的时候,陈银燕和小辉一个躲在一堆干草堆后面,一个躲在墙角,正打得不亦乐乎。窗户上,墙上,到处是溅开的雪球。
张弘站在屋檐下,看着冻得满脸通红,却兴高采烈,兴致勃勃的两人,微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想回屋去。
“啪!”一声轻响,一个雪球在他脚下溅射了开来。张弘一愣,还没有回过神来,后颈微微一痛,紧接着一股彻骨的冰寒散了开来。被这股冰寒一激,张弘禁不住打了个寒噤。转身一看,院子里的两个正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
张弘呆了一会,微笑咬牙喊了一声:“好啊!敢偷袭我!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跳到了院中,从地上捞起一捧雪,捏了捏,“呼”地一声朝草堆后的陈银燕扔了过去。
陈银燕笑着尖叫了一声,躲了开去。这个时候,小辉趁机又一个雪球砸在了张弘身上,张弘于是转而去攻击小辉了。
院子里,笑声响成了一片,雪球在空中“嗖嗖”地飞舞着,不时有两个撞在一起,溅了开来,在空中散开成一片雪雾。
张弘父亲听到院子中的打闹声,皱了皱眉头,走了出来,本来想呵斥这些不懂事的孩子的。忽然瞥见了正抱着头笑着躲闪的陈银燕,愣了一下,责骂的话语便没有出口。最终,只是乐呵呵地捂着头,在漫天的雪球中躲闪着穿过,去门口扫雪了。
过了一会,陈银燕放弃了打雪仗,跑到了门口,帮着张弘父亲扫雪去了。
陈银燕一走,张弘顿时没了心思,被小辉连连得手。到了后来,小辉也觉得没意思了,直喊没劲,跑去找伙伴玩了。
张弘拿了把铁锹,跑到了正在拿着个大扫把费力地扫着雪的陈银燕身边,帮着铲雪。
“这么大雪,路不好走,今天就别走了吧?”装作漫不经心,随口而问的样子,张弘的心里却是一阵紧张,生怕她说出离开的话。
陈银燕擦了把头上的汗珠,看了看那条被白雪覆盖的通往村口的路,叹了口气:“也只好这么办了,等雪化了再走吧!”
张弘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忽然间,很希望太阳以后不要再出来,这场雪,永远也不要化掉。
爱情是毒品,如果我们碰了毒品,永远就戒不掉,我们都那么容易就犯瘾的人!
接下的日子,牵着彼此的手,一起去野外雪地找野兔的脚印;去寻找某人童年玩过的角落,去看儿时刻在树上的字;偷偷爬进某人儿时的小学,去看曾经坐过的座位;三个人不顾冰雪刺骨的寒冷,趴在院子里的雪地上,用筛子捕麻雀;一起翻看某人相册记录的成长过程,追忆儿时的影子;一起去镇上大哥大嫂的餐馆,装作跑堂的捉弄客人。快乐的时光中,张弘恍惚中觉得,陈银燕似乎真的成了自己的女朋友,虽然,内心里,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小辉的寒假最先结束。那天早上,他哭丧着脸,背上了书包,准备去镇上的大哥大嫂家住了。临走的时候,小辉拉住了陈银燕的手,一脸认真地说道:“二嫂,明年过年再来玩啊!明年,我一定给你逮到那只大灰兔!”
“是吗?真厉害!”陈银燕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不置可否。
“二哥是笨蛋!那天要是我去了的话,一定逮到它!”小辉满脸的骄傲之色,伸出了左手的小拇指:“二嫂,明年一定要来啊!”
陈银燕犹豫了一下,和他勾了勾手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