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兮兮的菜市场。
张弘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袋,从一群大妈的包围中挤了出来,匆匆往住处赶去。上班,下班,打电话,见客户,作表格;笑着听客户抱怨,笑着听领导责骂,笑着听同事吹牛;买菜,做饭,看电视,洗漱,睡觉……看着街道上的人流,张弘忽然一阵悲哀。曾经的理想,已经迷失在了不知所谓的工作中;年少的锐气,已经磨平在了每天的柴米油盐中。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生活?先给你无限美好的前景和希望,然后再用无情的现实,将这些狠狠打碎,我们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前面有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缓慢而小心翼翼地行进着。张弘瞥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那个一头白发,满脸老人斑,一步三喘,举步维艰,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头,可是,谁又会是我身边的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呢?
张弘还淹没在市井小民的生活中,此时的陈银燕却坐在一间明亮光洁的咖啡厅里。依窗而坐,对面的座位还空着,低着头,慢慢地翻看着一本杂志。
楼梯口,小艺站在扶梯口,静静地从不远处打量着她。
白净光滑的皮肤,略显苍白的脸,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大大的眼睛,纤细的腰肢,小巧的嘴唇,俏丽的马尾,怎么看,这也只是个在咖啡厅里随处可见,安静地等候着同伴的小女人。这个,真的是自己曾经认识的那个人吗?以前那个人的影子,似乎和眼前的这个人没有一点重合。真的,一切都变了,一切都无法再挽回,再重现了吗?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终于迈开步子,走向了窗口桌边的陈银燕。
静静地在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陈银燕却仍在低头看着手里的杂志,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她的到来。
“什么杂志那么好看?”呆坐了半天,陈银燕也没有抬起头来,小艺终于沉不住气了。
“也没什么,就是一些无聊的八卦新闻而已!”陈银燕终于合上了杂志,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你还是没变。”
“没变?”小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自嘲地笑了笑:“是吗?可是,我却觉得,自己变得太多了,都快不是我自己了!”
“你还和从前一样,”陈银燕笑了笑:“每次和陌生人见面,总要先在暗处观察对方一番。不过,我是陌生人吗?”
原来她早发现自己了!小艺有点意外,想了想:“以前,我们很熟悉,现在,我觉得你很陌生。”
“是吗?”陈银燕忽然觉得有点黯然,陌生吗?也对,自己对自己也很陌生了呢,半夜梦醒的时候,对着镜子中的脸,总是无法认清那就是自己。
英俊帅气的侍应生适时地出现,打破了两人尴尬的气氛。
“两位小姐,需要点什么?”职业的笑容挂在脸上,柔和好听的声音响在空气中。
“玛琪尔朵!”小艺看了看菜单。
“好的,一杯玛琪尔朵!这位小姐呢?”侍应生微微弯着腰,微笑地看着陈银燕。
“随便,来杯拿铁好了!”极少喝这玩意,陈银燕并没有耐心去看菜单,随口说了个自己知道的咖啡名字。
“好的,两位小姐稍候!”侍应生退了下去。
“你喜欢拿铁?”小艺看了看她:“那东西,男人比较爱喝。”
“我对这个没有心得!”陈银燕微笑着摇了摇头:“怎么,这里面还有讲究吗?”
“什么事情其实都有讲究,要细说的话,都是一门学问!”小艺淡淡地笑了笑:“拿铁是由牛奶和咖啡调配成的,比较苦,我不爱喝。”
“咖啡不都是苦的吗?”陈银燕瞥了一眼桌上的菜单。
“确实,咖啡都有苦味!不过,拿铁的咖啡苦味太浓,牛奶的甜也太甜,两种极端而相反的味道,一齐冲击味觉,那感觉,”小艺摇了摇头:“太难受,我不喜欢!我想,也很少有女人喜欢的。”
“是吗?”陈银燕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双手:“极甜,极苦,不是很好吗?”
“你应该要杯玛琪尔朵,那个口味柔和,或者是杯瑞丝切朵,那是初尝咖啡的人最适合喝的东西。”
“是吗,下次试试!”说话间,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已经端了上来。
轻轻用银匙搅动杯里的液体,黑色的咖啡,白色的牛奶,随着搅动,慢慢地在杯里游动。白色如缎,黑色如铁,彼此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渐渐地融合到了一起,消失了本来的颜色。看着杯里的咖啡,陈银燕忽然有些出神,到底,是谁想起,将两种味道相反放在一起饮用的呢?想必,那个人一定已经品尝过了极甜和极苦的滋味,已经超出了嫌苦喜甜的地步,真正领悟到了,甜苦交加,才是人生的真正滋味吧?
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咖啡的苦,牛奶的甜,交织而来,咖啡的香,牛奶的香,却已经融在了一起,成为了一股更加浓郁的香味。
“咖啡,牛奶,已经升华了!虽然仍有苦有甜,灵魂却已经结合在一起了!”陈银燕轻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啊?什么?”对面的小艺愣住了,完全听不懂她的话。
“没什么!”陈银燕深深吸了口气:“我是说,这咖啡,味道很好!”
小艺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喝得很慢,都没有说话,在等待对方先开口。
喝得再慢,一杯咖啡总有喝完的时候。看着空空的杯底,陈银燕皱了皱眉头,仍在迟疑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咖啡喝完了,有什么话,该说了吧?”小艺看她一脸犹豫的样子,在心里无奈的叹了口气,不管外貌有如何变化,这个性格,却始终是改不了啊。
“恩。”陈银燕又停了一会,才终于开口:“今天我找你来,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哦?帮忙?”小艺的脸上满是讥讽的笑容:“消失了两年多,毫无消息,还以为你终于良心发现,念着以前的那一点交情呢,原来是寻求帮助来了!‘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句话,还真是有道理啊!”
陈银燕的脸一下子全红了,本来,死里逃生后,就打算和以前的一切再见,割断和以前的所有联系的,没想到,造化弄人啊,最后,还是要和这些以前最亲近的人再见面。听到小艺满是嘲讽的话语,她心里十分难受,真想马上站起来,一走了之,想到高雄,却又强迫自己坐在那不动。
“说吧,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对方并没有象以往那样,十分敏感和自尊心过剩,站起来一走了之,小艺有点意外。
“你现在是不是还在柳杨的阳光集团?”犹豫了好久,陈银燕还是决定厚着脸皮说下去。
“是的,”小艺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现在是副总经理了。”
“呵呵,恭喜你了!”陈银燕笑了笑:“你们最近拿到了R国L集团产品的总代理权吧?”
“真意外,你竟然也会关心这个!”小艺点了点头:“是的,这个项目,还是由我亲自负责的。怎么了?”
“是这样的。”陈银燕不敢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我有个朋友,以前是L集团的一个产品的经销商,全靠那个产品赚钱。现在,你们公司拿到了总代理权,垄断了货源,大幅度涨价,他的公司快撑不下去了,我看他可怜,所以来找你,看能不能想个办法。”
“这样啊!”小艺点了点头:“L集团的产品在中国以前没有总代理,市场做得很混乱,这次我们拿到代理权后,自然要调整价格,梳理市场,你朋友那样的情况,很常见。”
“他在之前已经和几个公司签了好几个合同了,你们这么一涨价,他一下子亏了好多呢。你看,能不能网开一面,这几个单子的货仍照以前的价格?以后再照你们现在的价格来?”
小艺沉吟了一下:“你朋友做的是L集团的哪个产品?”
“XX运动服装!”
“那个?”小艺呆了一下,摇了摇头:“你运气不好,惟独这个产品,是柳杨自己亲自抓的,我一点也接触不了!”
“啊?”陈银燕有点傻眼:“你是副总啊,怎么会管不了自己公司的事的?”
“副总副总,和总经理虽然只差一个字,却隔了很远的!”小艺叹了口气:“公司是柳杨的,有很多事,他还是不会让我这个副总参与的。”
“那怎么办?”陈银燕颓然地靠在了椅背上:“难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公司倒闭吗?那可是他十多年的心血啊……”
小艺想了想,从随身背的小包里掏出了一张名片,递给了她:“给你,这是柳杨的电话,你可以让那个朋友自己找他试试,我也会帮你说说的。至于有用没用,我就不知道了!”
“谢谢了!”绝望中,又见到了一丝希望,陈银燕接过了那张名片,感激地谢了句。
“不客气!”小艺站了起来:“我还有点事,要先走了!你还有什么事没有?”
“没了!”陈银燕摇了摇头。
小艺点了点头,推开椅子,向楼梯走去。
“对了,你那个朋友,是男是女?”快到楼梯口的时候,小艺忽然停了下来,转身问了句。
陈银燕愣了下,不明白她问这个的目的:“男的!”
“是吗?你们,关系很好吧?”小艺忽然笑了。
“是的……”
“原来这样,呵呵!”小艺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转身下了楼梯。
陈银燕呆了呆,低头看向手里的名片。
这个手机号,似乎,在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