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家小公司走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她步行在华灯初上的N市街头,看着一块块巨大的霓虹灯箱,圣诞树上装饰的各色华丽彩灯,以及各种商厦为了节日吸引顾客特意装饰出来的一种喜庆气氛,舒宜忽然觉得一种说不出的单薄。
这种生活她到底过了多久,她从来没想过。
只知道这些年来,只要有单就拼命上,只要有广告就拍,忍着恶心陪各式各样的客户喝酒,每每接了私活翻译稿子至深夜,这样的拼命,钱她已经赚了不少,很多同事打趣说:“舒宜,你是不是打算到南极去生活?”她笑笑,静云说不懂她为什么豁出命来赚钱,其实她也不知道,她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没有一个目标,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了什么活着,索性就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赚钱上头,只有赚到钱她才觉得安心。但是她真的觉得安心吗,如果她真的满足真的安心,怎么会在这样的一个节日里,茕茕孑立,心是空的,是凉的,是茫然失措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开心,还是已经忘记了怎样去开心?
她在公交车站牌前停了一停,一辆522在她面前停下来,她想了想转身还是进了地下通道。
只是一转眼的时间,承瑾等那辆522开走后,公交站牌前的一个影子已经不见,顾不得红灯,他慌忙跟上去。他认定那个人影肯定上了522的公车,他定的死死的不放过任何一站上下的人流,直到公车终于到达终点,他心里一喜,连忙停好车,目光一刻不停的看着那辆公车走下去。可是除了交接班的司机之外,车厢里空荡荡的,一如他从高空跌落谷底的心,他忽然觉得那么的难以接受。
司机略惊讶的看着他说:“先生,这辆车暂不发车,你到前面去坐吧。”
他觉得不可置信,于是焦急的问:“司机先生,你刚才看见一名高高的,大眼睛,皮肤白白的扎着马尾大约20多岁的年轻女孩子下车没有?”他看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个这样的人下车。
司机愣一下,才恍然原来他是来找人的,他说:“有很多大眼睛白皮肤扎着马尾20多的年轻女孩子下车,也有很多上车,我也不知道你问的是哪一位,而且我也不记得了。”
承瑾有点急,他说:“你怎么不记得了呢,你怎么会不记得,就是那个……对了,你这里不是有监视器,能不能调一下今天的录像给我看看?”
司机看着眼前这名男子,抱歉的说:“对不起,公交车上的摄像头从来不录像。”
承瑾面色又急又慌,他忽然有点无理取闹起来:“怎么会不录影呢,为什么不录影?”
司机从未遇见如此莫名其妙的人,公交车的摄像头原本就是不录影的,可他也不知道为何看这男人慌乱焦急的神情心里忽然生出一丝真诚的歉意来,再次说:“先生,对不起!”
承瑾脸色灰了灰,讷讷的回:“噢,没关系,麻烦您了。”
他失魂落魄般走下去,他大约是真的疯了,下午在会展中心里看见一个女子,他就跟着那个影子一直找一直找,法国代表差点都不顾了。晚上好容易摆脱会展中心的那个影子,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影子,忽然又为了一辆522发了疯,居然一直跟着车子开到终点站。
他走回车内,一边开车一边想:赵承瑾,你真是疯了,今天只是你做了两个梦,国际会展中心做了一个,这次是第二个。
赵承瑾,你醒醒吧,你从来就不知道她长大了该是什么样子,你怎么可能单凭一个影子就认定是她。
而且,她早已经死了,你说过要带她走,却留她一个人。
赵承瑾,你再也找不到她了!
可是越骂,心里越痛,赵承瑾可不是疯了,他只知道她十岁时候的样子,因而是这么渴望见到她现在的样子,哪怕只是一个相似的影子他便鬼使神差的跟着那辆车走了那么远,只是这个世界上他还能到哪里去找那个有着倔强眼神单薄背影的女孩?
承瑾回到宾馆,秦佳然已经坐在房间里等他,他看着面前这个真实的人,并没有觉得有多大的满足,他站在门口呆呆的望了秦佳然许久。
如果眼前的这个人,下巴再尖一点,脸色再苍白一点,眼睛再清亮倔强犀利一点,嘴唇再抿紧一点,或许就是记忆中的那个人长大了的样子,但是很可惜,记忆中的那个人从来不会有这样灿烂的笑,秦佳然回头看见是他,轻轻一笑,旋即起身迎道:“承瑾,你回来拉,今天可闷死我了!”
今天是圣诞节,秦佳然舍不得离开他,特地从北京陪他到这里来参加展销会,白天他出去了一整天,秦佳然就在家里等了他一天,原本圣诞节秦佳然在电视台有节目,但是为了他却推掉了。承瑾看着她这个幽怨的表情,心恍惚起来,他宠溺着笑说:“那我现在陪你出去吧,你想去哪儿?”
他恍惚的想,现在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对秦悠然有多么的宠溺,秦悠然更是知道,不然她也不会为了他连从美国一毕业连台湾都不回,义无反顾的追随他来到北京。她撅着嘴用腻的粘人的声音撒娇:“好!我要去吃冰糖葫芦,爆炒栗子,灌汤包。”
承瑾怔忡的看着她的笑靥,抬手去整理她颈后的绒绒的碎发答道“好!现在你想干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陪着你!”
秦悠然这才红了脸,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微笑起来,她觉得多么庆幸,这辈子老天赐给她一个承瑾。
承瑾也伸出手来拥紧她,紧得她的胸腔隐隐痛起来,她挣扎着推开他,可是他不放手。
因为失去她的恐惧那么深重,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一天他找了她到底有多久,直到最后在下游的水库发现她冰凉的尸体……他再不会放开。
良久,才从她的肩膀里传来承瑾闷闷的声音:“悠然,忙完这个案子,回去就跟我结婚吧!”
悠然又红了脸,他们订婚好几年,承瑾都已经快30,两家人都在催婚,承瑾一直很忙,她也从来不催他,这时候听他说出来不知怎地,她眼眶也是一热,轻轻回答:“好,回去就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