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没想过小时候文质彬彬的承瑾会有这样大胆,一把拽住她的手,生生把她拽得返过身来,然后双臂一收,舒宜被他紧紧收拢在怀里,他的声音嘶哑中带着一种苦苦压抑的痛楚:“舒宜,你不要再走了!”
舒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一刹那忽然没了力气挣扎,夏桐再深情再强势她都能冷若冰霜的抵御,此刻她忽然这样毫无防备的让一个人紧紧的拥在在怀里。她轻轻的闭上眼睛,刚才如果那辆车再快一点,承瑾如果不用身体保护她,那么……那一年他也是这样,他自己明明害怕得手心都在冒冷汗,但是面对着狂吠的大黄狗,他一转身紧紧的将她拥在怀里,于是所有害怕和恐惧都变得不再那么强烈,他是用自己的身体在保护她,舒宜想起这些她强自尘封多年的往事,眼角的泪终于悄悄渗出来。但她马上警觉起来,意识到自己的沉溺之后更有一种慌乱,她强做冷漠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然而她还是用颤巍巍的声音命令着:“赵先生,你放开我!”
可她没想过她这声音一出,承瑾很快放开她。那一年,在海边,她也是用同样的语气,急得要哭起来跟他说:“你放开我!”于是他心一软,便放开她,他总是拿她这样的声音没有一点办法。
他又用那种写满了各种情绪的眸子看着她,看得舒宜心一紧,忙低下头去。这么多年没见,那个开朗英俊却总在她面前手足无措的青涩少年已经长成这么一个高大沉稳的男人,他站在这里,用这样青黑如玉的眼眸看得舒宜再也不忍心抬头。
承瑾看了她半晌才幽幽的叹:“舒宜,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舒宜眨眨眼睛,抬起头看着他,笑:“赵先生,我过得很好。”
承瑾又不说话了,只是静静的盯着她的眼睛看,他那双墨黑墨黑的眼睛里渐渐氤氲起一丝水光,舒宜撇过头去不看他,承瑾轻轻说了句:“舒宜,对不起,我现在才找到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那是我自己的事,不关你的事。你没有听见你妈妈说吗,从今以后可不许你和那个女孩玩,你还找我干什么?”舒宜冷笑。
承瑾只是这样看着她,那种目光看得舒宜心揪,默默的叹息,“原来你就是听了这一句话,可是你知不知道我等得你有多苦,我等了很久,你都没有出来,后来我给你的信,你也从来不看……”
舒宜突然觉得又难过又好笑,那一句难道还不够吗,舒宜尖叫的打断他:“够了,赵承瑾,我早就跟你说过,我是小偷,我心肠狠毒,我是贱人的女儿,你心里不以为然就说出来好了,说实话,我不在乎,你大可不必要这样惺惺作态,赵承瑾,我从来没有要求你觉得我是个好人,我也从来没有要求你来找我,从来没有,你现在又为什么要追出来,对我说一些这样的话,我告诉你,我最恨的就是你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你喜欢碧岚你喜欢接她上学你喜欢给她寄信那都是你的事,我没有乞求你的怜悯你的青睐。赵承瑾,我从来没有要你对我好,你为什么要来骗我?”
这一席话伴随着舒宜一连串的泪珠纷纷而落,她永远忘不了个窗外听见他大声的应承伍丽珠时候,心碎成一片一片有多痛,虽然那时的她在韩家身份是那么卑微,但是纵使再卑微,她亦有一颗高贵的心,那里不容许有人践踏欺骗。
赵承瑾看着舒宜失控的样子,眼里是无尽的心疼,那个沉默倔强满身是伤的女孩终于冲他吼出来,他情不自禁的抬起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纷乱的泪痕。舒宜咬着牙,她恨眼前这个让她流泪的人,同样也恨自己还会为这些事流泪,她一把打断他的手,可是承瑾却顺势握牢她的手,轻轻使力,舒宜又重回他的怀里,他红着眼眶,抱紧她,哽咽着说:“舒宜,我从来没有骗你,我从来没有那样认为过你,你知不知道你走了我找你多久,你走的那天正好刮台风,我沿着那个滨海路走了几天,累了就到海里喝水,那里的水又苦又涩,但是我没有找到你。我又到礁洞里找你,没有找到你,反而自己又掉进水里,等我醒过来的时候,他们说在下游的水库里发现了你的尸体,我以为,我以为永远找不到你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忽然觉得天仿佛都塌下来。从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告诉我自己,我以后一定不能让别人欺负你,打你,可是等到我长大了,你却再也不见了,这是老天爷在惩罚我,惩罚我没有早一点带你走,留下你一个人,我甚至恨起我妈,是她让我去美国留学。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不停的为你心疼,我接近碧岚,因为我不敢跟你说话,我希望她能告诉我你的事;我想送你上学,于是每天一大早就来等你,可是你从来都不屑一顾;我妈不准我给你寄信,我就假装是给碧岚写,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舒宜在承瑾怀里,早就已经泣不成声,这些久远的往事,是如今这个刀枪不入的舒宜唯一的柔软过往,她在后来的日子里想起来都忍不住心疼自己。
承瑾抱着她,心里又酸涩又有喜悦,那种滋味说也说不清,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够拥着她抱着她,他将眼睛紧紧的闭上,生怕一睁开这只是一个梦,喃喃的说:“舒宜,你不要再走了!”
忽然舒宜听了他这句话,清醒过来,她慌忙推开他。
“舒宜——”
“你不要过来……”舒宜退后两步,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相信他,舒宜受到的伤害太多太多,到现在她已经本能的不让自己去相信别人,尤其是面前的这个,不能相信。她整理一下头发,抬起头直视承瑾的脸,说:“我凭什么要相信你,我再也不会相信你!”
承瑾看着舒宜,仿佛尚未适应这样冷静的她。
承瑾当然不会明白舒宜心里在想什么,舒宜这一路又经历过什么,但是再次站在她面前,再次面对她冰冷的态度,承瑾仿佛又回到了儿时,那种在她面前专属的无力和挫败,他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
舒宜再后退几步,身边一辆出租车停下来,司机看他们在这里站了好久,以为他们要车这才开过来,慢慢降下车窗问舒宜:“小姐,要车吗?”
舒宜对司机笑笑,说:“要”,转头对承瑾说:“赵先生,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再见!”
舒宜就是这样慌乱的钻进车里,车子在承瑾面前缓缓开过的时候,她再也没有力气抬起自己的头,眼泪一滴一滴的打在灰色的铅笔裙上,印出一团一团深深浅浅的印子。
有人说越是坚强的人脆弱起来越是脆弱,不知道为何舒宜在承受着那些岁月的年代她都不曾这样哭过,但是现在眼泪却停都停不下,仿佛这些事经过承瑾一解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苦难都再次勾上心头,舒宜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这样的可怜,也从来没有这样心疼过自己。
等到司机终于把车开到香格里拉门口,舒宜才抹干泪水,拿出镜子一照,出门时特意勾上的眼影全部迷成了一团黑,舒宜看着镜中的自己,心里又是一酸,但是很快她从包里拿出卸妆纸给自己略略擦过,付了车资走下去。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梦里她仿佛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海螺声,那样忧伤,那样迷茫,舒宜就这样在梦中忽然哭出来。等到完全惊醒后才发现枕头上已经是湿润一片,她坐起来对着深蓝的夜空,怔怔的出其神来。
毫无预警的脑海里响起承瑾的话来:“……我以为,我以为永远找不到你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忽然觉得天仿佛都塌下来……”
面前仿佛又浮现起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仍旧是那个样子,从小他就是众人争相夸赞的对象,这么多年不见他更添了气势,剑眉星目,只是眉宇间少了少年时期那股开朗的气息,他眼睛里仿佛弥漫着像浓雾一样化也不化不开的忧郁,尤其是他看着她的时候,舒宜心里又是一跳,但是她赶忙敛住心神,命令自己不能去想。
舒宜从来对身外的事不关心,她甚至对自己都不关心,她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勾起你的委屈,只有一个人会让你心疼自己,那个人于她倒底代表了什么,只是她一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个家庭,想起那些久远的人,她本能的有一种恐惧,那牢牢盘踞在她心里的阴影,让她如此害怕,也这样慌乱。那就不要想,不要再相信他,她的心里知道只有不去相信他自己才不会被伤害。
不要相信他,不要相信他,她闭上眼睛命令自己快点睡着。